《80后失败案例》朱三公子

2、Chapter2

　　外公总说我记事太早，他说记事早的孩子懂事也早，就难免比别的孩子少了一点天真的快乐。我幼时懵懂无知，每次听了也不懂，只知道跟着傻乎乎地笑。再大点，开始有独立的思维时，我不得不承认外公说得很对。记事早，无非是那件事在我的幼童时代充斥了浓烈的感情，要么大喜要么大悲。而人类从骨子里更容易记住对自己伤害更大的事，你看梁山伯与祝英台，你再看罗密欧与朱丽叶，古往今来，悲剧总是比喜剧更容易让人刻骨铭心。所以，我能记得的一些有关童年的事，大多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隶属于大悲范围内的。来自老人家浅显易懂的道理，又似乎透露着佛家偈语，我真正读懂时总抹不去心底那一丝酸涩。
　　认真说起我的记忆，最早可以追溯到我2岁左右的时候，那天是小姨出嫁的日子，整个村子里鞭炮声更迭不休，热闹的像在过年。大喜的日子，家里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喜气洋洋。可我还那么小，我还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我深爱的小姨要离开我们家了。在小姨将要被小姨夫带走的那一刹那，我甩开两条小短腿跑过去，用尽我所有力气想要阻拦她的离开。后来因为我哭闹得太厉害，为了不耽误吉时，外公外婆只好把我独自关在了房间里。昏暗的房间里，小小的我奋力地拍着巨大的门板，趴在门缝里看着小姨最终还是在大家的簇拥下离开了家，我还在拍门踹门，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这些在长辈的眼里，可能只是稚子舍不得家人的天真可爱，但那一天没有人知道我的绝望和恐惧。我记不得后来是谁返回家里哄好了哭闹的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开始不再哭闹着找小姨了。只深深记得那种与重要的人被迫分离的感觉，那扇我拍不开的门，那条门缝里大家簇拥着小姨离开复背影，在无数个夜晚的梦里，都一遍遍地折磨着我。
　　快乐的事情要被记住，可能还需要我更大一点儿了。那时农村还没禁止人们用猎枪，小舅舅不知道从哪儿借了把猎枪，他将我放在脖子上，在外婆的叮嘱下，我一路骑着“大马”满心欢乐地出发了，一路上开心地几乎要起飞。那天我跟着小舅舅去林子里打鸟，又去河里摸螺蛳和蚬子，还调皮地和小舅舅打水仗，晚间吃着麻辣喷香的炒螺蛳和烤小鸟，似乎梦里都是笑声和食物的香味……
　　如果我是一个可储存人生记忆的机器人，我愿将这一阶段的人生单独提取出来，并永久封存收藏。如果可以不继续长大，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和小伙伴们一起玩的时候，会有人突然冒出来一句：“我不跟你玩了，你是个没爹没妈的小野种。”我哭着跑回家找外婆，外婆就会领着我找到那家人跟他们理论，逼急了也会站在人家门口跟人大声吵起来。可是，我很快就发现，每次外婆找完人家后，他们就更不愿意带我一起玩了，这是个可怕的恶性循环。夜晚时，我躺在树下的凉床上，偎在外婆身边，她给我摇着扇子驱蚊散热，并一遍遍地告诉我：“咱们小小才不是野种，别听他们那些嘴巴不干净的人瞎胡说，过两天你爸爸妈妈就来看你啦！等你妈妈生了小弟弟，你就可以回到爸爸妈妈身边，跟他们一起生活啦！”
　　我和小伙伴们的友情磕磕盼盼地进行着，大多数小孩还是很友善的，即使是口吐恶言的小孩，其实本身也都没有真正的恶意。我们还是可以一起躲猫猫，一起爬树摘梨，一起在麦田里打滚，一起在田间小路上追逐打闹，一起去小溪里摸蚬子，一起去结网粘蜻蜓和知了……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玩得没有一丝顾虑，我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疯小子。
　　我没有对父母相关的幼年记忆，虽然外婆总说父亲很爱我，他每次都会带当时市面上最贵的奶粉来看我，每次来都要把我举高高，放在脖子上“骑大马”，可我真的没有哪怕是一丝丝的印象。每回看到别的小朋友围在他们的爸爸妈妈身边撒娇时，我一会儿羡慕的想哭鼻子，一会儿又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我有外公外婆还有三个舅舅，你们有个屁！我想我内心深处可能还是盼望着来自父母的爱，可又不免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抵触和反感。所以，当听到我可以回去跟父母一起生活时，我居然并不开心。外婆给我收拾行李时，我还跟小伙伴们挤在一起玩泥巴。磨磨蹭蹭了很久，才在外婆的陪伴下，走过漫长的乡间小路，在村头坐上了回家的大巴车。一路上外婆紧紧地抱着我，一会儿摸摸我的头发，一会儿又忍不住交代我要听爸爸妈妈的话。
　　我们来到繁华的县城，穿过一个长长的胡同，我的新家是胡同里的一个独立小院，院门朝东，南边紧挨着一个大池塘，长满了浮萍。一进门，挨着院门有个小小的鸡圈，养着几只鸡。正前方是一口压水井，井边搭着洗漱的水池。走过鸡圈右转，这个新家的全貌就完全地展现出来。三两层台阶之上，是走廊，走廊里面就是正式的客厅和两个卧室。而走廊的右边是一个不大的独立厨房，还保留着农村的土灶。我抱着外婆的手，躲在她身后怯怯地看着站在走廊上的高高瘦瘦的母亲和她身边那个娇小可爱的女孩——我的妹妹，是的，等待了5年，我父母并没有生下男孩，我没有弟弟。彼时，我还不知道这个新家，才是我真正的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