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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兆 考上大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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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改变他命运的一天。
姜贺一同往日,急促地踩着单车,恨不能一踏代三步地,向“目标”飞去。
所谓“目标”,即文海中学。今日是升学典礼,身为准毕业生的姜同学,已然迟到了一小时。
“叮铃叮铃——”在当时还算是新潮的单车铃逐渐融于在巷外大街的喧闹声中。假如姜贺有一文青的情怀,回头望望这条人间小道,不说对天来首《雨巷》云云,便是用平生所学的成语夸,也是相当值当的。可惜姜贺缺乏发现美的眼睛,打小就没这方面的天赋,外加被姜老太爷填鸭出“内伤”,报志愿的临门一脚,姜公子来了手”偷天换日“读了理科,边上这些个花草就更加没有存在感了。
撇开没眼光的姜同学不说,这条小巷道,似从未被外人侵扰。九十年代初,这座三线滨海小城极少为外人所知。虽已通电,城镇人民仍旧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除去姜、姚、张三户家族成员行入,便是坊间相邻,也无意闯入这清净的街路。
唯有朝阳,是姜家的常客。
新雨初霁,姜家房檐贮存的露水折射朝阳的余晖,泄落在坑洼的泥泞小路。坑底已被铺满一层薄纱。绿荫涌动,软土缝隙间随即游出两三只蝌蚪嬉戏。“嚓——”空中掠过的黑影将小动物们惊散开来——一只南方少见的慈乌衔枝归来。不远处,那是它的家:
巷内地势渐深渐陡,尽头是一树高峭在斑驳古墙参天老榕,蔓延的根茎咬穿古岩,从下望去,好似漂浮于空中。藏身绿海中的母慈乌似乎唤了归来的丈夫一声,却被其他鸟儿啼鸣淹没。巷内古树奇多,但无一似此详汇百鸟,先民震撼,谓天降神照,有凤栖此,誉老榕为社林之首。直至近代,乡民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迁至巷外,仅存的三户仍延续着不成文规定,除三年一度的祭祀,任何人不得私自登顶扰神。人迹罕至的深巷,平白多了一丝神秘的色彩。
“啪——”就在我们参观巷内时,姜贺一摸额头上的细汗,长脚一跨,将自行车锁在后门前的小树边,翻墙抵达教学楼,校园正充斥着校长激情澎湃的声音。那么我们言归正传。
虽然姜家在巷外人看来近乎神秘,可姜贺生长于世十七年,和同龄人一般,并无不同。沉浸于卷山书海,偶尔打打小架,甚至逃过一两节课……但凡那个年纪男生经历过的,姜公子一样不落,甚至青出于蓝。可要说什么超能力,姜贺可是一脸茫然。巷外风传姜姚两族天生鬼力,能操人命格,行起死回生之术云云,纯属扯淡。自家老爹要有这能耐,大哥就不会离世。姚家嫡子原秀对此则一笑而过。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大人们觊觎社林的借口。想到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姜贺觉得很无辜。
好在文海是所“穷酸腐儒式”的学校,师生专注于成绩上的比拼,姜姚二子看似“复杂”的家庭成分,被多数人抛诸脑后。只是文海中“腐儒”太极端,根本没空吹牛打屁,到头来交心朋友还没一个。姜贺觉得自己就是犯贱,临了看着这群没感情的眼镜仔居然有点伤感。
“阿贺!”此时班导正在门口对着教导主任又是鞠躬又是敬礼的,看是工作又出了什么差错,无暇顾及身后的猫腻。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姜贺点点头,循着发小姚原秀的招呼,趁班导不注意五步并做三地窜进自己的座位,好似打一开始就出席了。
“睡过头了?”姚原秀笑道。
“是啊……”姜同学口动眼不动,他的眼下显而易见一片乌黑。广播中的校长唾沫横飞,他充耳不闻。木愣的双眼只瞪着主任身后学生兵偷偷打着哈欠,果然大家都念着床啊……
“呵。上午表彰你没来校长可遗憾了,去哪儿?”姚发小反坐着,两条腿向前踢踏姜贺那张破木凳。
“S大。”姜贺回踹一脚。
发小挑了挑眉,“巧了。”
两人相视一笑。
“我靠,秀哇。”前排的小个子们忍不住转过头观摩这两匹黑马。文海虽说名校输送得手软,但S大的上线率一直不容乐观。眼睛仔们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扔着眼刀表示“祝贺”。姜贺微笑地一一还礼,而姚原秀则事不关己地垂下眼帘,小小骚乱惊动了外头,教导主任进来定睛一看,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两位学生。“欸对,主任,他们就是姜贺和姚原秀。”班导在后面补充,看来话题正谈论到他们。
对于第一名缺席的事情,看来教导主任还是耿耿于怀,“咳——”这表示众人安静要听主任说话了,他走近群众里。
“姜同学,既然在这碰上我就不再跑一趟了。毕业典礼缺席没关系,但是结束后是一贯优秀毕业生扫楼仪式,下午要准时参加哦。”对于优秀的孩子,教导主任还是很宽容地从威严的皱纹里挤出和善笑容,不想这在孩子们看来更似罗刹。
“是。”姜贺心中一片恶寒。周围嫉妒的“小刀”也变成了同情的“老头乐”,其中一支还是姚原秀的。这是文海自建校以来未曾断过的规矩。由高考成绩第一名打扫文海主楼,一来可平息众怒,二来可光明正大利用无偿劳动力,三来对于一二名来说,此举戒骄戒躁。
一石三雕。
待主任教导完满意地走后,姜贺立刻求救,“秀儿,你可得帮我。”
“欸,今儿一结束就得跟家里赶飞机回太原。抱歉了兄弟。”可是他的笑容是多么的欠揍,姜贺甚至怀疑他是故意“让”给自己的。
欸,没良心,孙猴子还陪唐僧扫塔呢。姜同学心想。
闲话归闲话,姜贺也只得认命。不就是晚点回家么,扫楼就扫楼。
可这点想法,当他站在自家小巷中,才有些追悔莫及。
时间:八点。
地点:小巷。
周边环境:万籁俱静。
匆忙的脚步有些不合时宜。
啪嗒——
一只青蛙在横穿道路……
啪嗒——
石阶下的水汩汩外流……
啪嗒——
一个魅影闪现在少年面前——
铛——
铛铛铛——
远处疯了似的钟声刺着稀薄的空气。
手中蜡烛熄灭,黑暗降临的那一刻,姜公子想起了著名诗人,戴望舒。
话得从扫楼说起。
那五层教学楼,扫下来简直脱了他一层皮。他是最后离开文海的。小“凤凰”不知怎的被扎漏了气,送到校门口“抢救”时,天色还泛着点白。
六点。
他想了想,决定走回家。
近日城里电力维护,指不定哪家就断了灶,于是巷口小卖部的蜡烛被一售而空。也许是老板狮子大开口的行为惹了众怒,他家那盏标志性的黄灯泡不知何时熄了火。
好歹进出十几年,姜贺轻车熟路地摸上前,向老板说道“郝叔,这巷子里头深,借您家手电一用呗。”
这郝叔是少数和巷里人做生意的本地户了。但仗的是财,而不是义。他看着面前这个油嘴滑舌的高中生,气不打一起出来。“我这才摔了一大跟斗,你能不能不给你叔添乱啊。”
果然,姜贺看见老头儿的膝盖摔破了,青一块紫一块好不热闹。姜贺心想,这还不是小便宜贪多作的祟。
“这样,那篮子里还有点蜡烛火柴头,今晚就算借你了,少一点照价赔偿啊”老头还坐在椅子上龇牙咧嘴。
商人本性。这些器物能不少些才有鬼了呢。但他转念一想,这老狐狸还长着私货啊!“您不是都卖完了吗?”姜贺果真走进去翻找。
哗啦哗啦——
“我去!”姜贺忍不住爆了声粗口。
郝叔了然应声,“田间地里捡的死人蜡烛,说到底也是从我这送出去的,爱用不用,便宜你小子了。”
“郝叔你连死人便宜都占呐。”看着手里烧了半截的白烛,心里默默鄙视了一下。
“姜小子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别打扰我做生意,忙着呢。”郝叔抹着紫药水,可以看出他疼得额头青筋都暴了出来。
“要,怎么不要。”话说姜小爷胆子是挺肥的,什么蜡烛不是蜡烛,占便宜的是郝老头又不是自个儿。他脑子里飘了一句话:蜡烛如果不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钱给您放着了啊。”姜贺找了跟还算长的白蜡烛往火柴头上一靠,小心翼翼地捧进了巷口。郝老头摆了摆手,眼皮抬都不抬。
此时七点五十八分。
姜老太爷已离家数日,可是从姜贺这个角度望去,姜家的灯火却异常明亮。
小偷?姜贺咋舌,这年头居然有人愿意往巷里偷东西,他还真想见见小偷的真面目。
呲呲——
随着加快的脚步,烛焰在风中飘舞发出噼啪声响。
啪嗒啪嗒——远处钟楼的秒针无声地运转着。
青蛙、泉水、魅影……眼下便是我们开头看到的情形。
一阵冰凉的触感停留在姜贺的脸上。胆大如姜公子,此刻声音随着汗毛极为争气地站了起来。
“靠靠靠靠靠——什么玩意儿,马马马、马克思主义万岁!”姜贺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却用着最后一点劲拖着那条使唤不上的腿退居角落,提起书包朝前左右挥动,却都扑了空。
想是书包没有关紧,绿色包裹从书包中飞了出来,啪的一声摔在石阶上。
那是S大的录取通知。
在自家门前撞鬼?
姜贺想,饶是戴望舒本人,也绝计不想结识这位徘徊在黑暗中结着”仇怨”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