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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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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
第一章──Are We Together?
(五)
如果被问到世界上最宁静的地方是哪儿,幸村一定会回答是病房。此刻幸村独坐在真理的病房中,四周宁静得让人怀疑,自己的听觉是不是失效了。不过幸村已经习惯了无声音的病房,寂静对他来说,早就不可怕了。
他凝视著仍未醒来的真理,躺在床上的样子,总觉得,真理的表情散发著一股强烈的不甘。
是甚麽让她这样呢?
「啊!!!!」
世界一开始是混沌的,然後事物慢慢有了分野,形成可辨的独立个体。假如说人拥有很强的适应力,再苦的生活总会变得习惯,真理不禁要问,为何她仍会因为恶梦而惊醒?她尖叫一声,半身从床上跳起来。
「真理?」幸村被真理的举动吓了一跳,两人互相对望了好一会,真理才平静下来:「幸村?你为甚麽在这里?」
「真田很担心你,但外人又不能在此继续留著,我便答应他一直留在这里,你醒来的话就给他拨电话。」幸村解释道。「真理,你刚才做了恶梦吗?」
低下头,真理放轻声线:「嗯……那真是很可怖的梦……」
「你记得你倒下前的事吗?」幸村问。
侧著头,真理回想:「嗯……我在天台巧遇真田,和他谈了几句,想离开的时候,不知怎的就眼前一黑,昏倒了。」
「医生说你运动量太大,血糖过低才会晕倒。不过,医生说情绪也是一个因素。」幸村的声线忽然变得低沉,「真田他好像觉得,他要为你倒下负上责任。」
真理想起在倒下之前,真田对她说的话,这叫她一阵剧烈的头痛。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再重提了,便轻描淡写地说:「当然跟他没有关系,请他不要胡乱把责任往身上扛。」
幸村看出真理在话里隐瞒了甚麽,不过既然真理不想说,他也不会强人所难。
然而真理的观察力亦不比任何人逊色,她也看懂了幸村的心思。她垂下眼睛,「对不起,幸村。现在的我没办法告诉你今天发生的事。真田大概也坚持,除非我自己说出来,否则不会告诉你吧?」
「不要紧,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啊。」幸村微笑著,真理原以为那只是幸村装出来的客套话,可是看幸村的样子,他好像真的不介意。
这下轮到真理不明白了。真理以为,对於真田这次的不坦白,而且是为了保护真理,幸村应该不满才对。「幸村……这样没关系吗?」
「现在可以说是没关系。」幸村仍然挂著轻松的表情。「就算同一句话,这个时刻说,与另外一个时刻说,所导致的结果也可有天共地的差别。时机是最重要的,既然真田和你都认为现在不是说出来的时机,我尊重你们的决定。」
不愧是率领王者立海的人啊,真理心想。对形势的估量、尊重别人的胸襟,都远远超越了真理的想像。想到自己竟然以为那样就是他们的幸福,还任性地跟真田说了那些话,真理不禁惭愧。其实幸村比她看得更清楚,比她想得更远,既然他让事情如此,那一定是他在想过很多很多以後,认为是最好的决定。就如在比赛当中,著急只会扰乱自己的节奏,静候时机才是致胜之道。
而且幸村相信,真田总会告诉他,只是时机问题罢了。
即使要承受寒冷,寒冬过後,时机一到,就是春暖降临了。
的确不一样,幸村和冲动的人的确不一样。真理有点明白,为甚麽真田的视线会一直追随这一个人了。那和自己是不同的──果然,就算是同样的追求,背後也有著不同的理由。
「好了,我也是时候给真田拨电话了。」幸村站起身,告别真理。看著幸村身穿病人服的背影,自己身上也是穿著病人服,真理忽然想到就问:「幸村,当你倒下时,你脑海中浮现的是甚麽?」
待幸村缓缓回过头来,真理才续说:「在倒下的一刻,会感觉到最接近死亡吧。一个人,在感受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够醒来的绝望之际,脑里所发出的呼唤,应该是自己一直以来最重视的信念。然而我们只是看到了信念的表像,背後的理由,就算事後再想,也再想不清楚了。」
有点疑惑地看著真理,幸村不太明白她想说甚麽。他只回想到自己在完全失去知觉前的事。迷迷糊糊之中,他感到自己身体的气力彷佛被抽走般,逐渐消失,他很想回应冲过来的真田,说一声“我没事”,可是却发不出一个声音。然而就算当时意识已开始模糊,幸村至今仍清楚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
怎可能会忘呢?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立海的网球部怎麽办?我还要完成三连霸……」幸村说完,忽然笑起来,「很奇怪,是吧?一般人在这个时候都该想著家人或情人之类。」
真理翘起了好看的嘴角,「不奇怪啊,我知道“三连霸”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但我明白了当时想起了“甚麽”,却不明白“为甚麽”会这样想。明明重要的人和事还有很多,为甚麽会独独想起了那件事呢?为甚麽当只可选择一件事的时候,会选择它呢?它真的是“比甚麽都重要”吗?」
面对真理的问题,幸村也答不上嘴。无何否认,“三连霸”对幸村来说非常重要,那是幸村眼里一直的焦点,可是……要说“为甚麽”的话,幸村并没有完全仔细地想过。「学校社团追求胜利,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我作为部长,当然希望带领部员领奖啊。」
噗哧一笑,真理想起之前自己也曾问过真田,幸村为何那麽重视三连霸,那时候真田的回答跟幸村现在的一模一样。他们两个果然没有认真想过呢。幸村对真理彷佛在取笑他的态度,以装作不满的语气说:「那真理你当时想的又是甚麽呢?」
「我……」真理的神色一刹那凝住了。「人在接近死亡的时候,最想要的是甚麽?所有自身以外的物质,都即将变得没有意义,因此也不必执著了。只是,在跨进另一个世界之前,所有人都不愿意将自己的过错带到另一个世界吧。所以我们都希望得救,在最後一刻,找到自己的救赎──
「幸村,你跟我一样吗?」
在宁静得吓人的病房内,真理的声音显得好空洞。
一样吗?在最接近死亡的一刻,会想起的,是自己还未得到、却一直渴求的救赎?那麽,还未完成的三连霸,就是幸村的救赎?
“呯”的一声,病房的门被打开,站在门边的幸村和坐在病床上的真理都吓了一跳。
「你是谁?」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她略带著愕然地盯著幸村,态度极不友善。不用谁告诉他,幸村已猜到这女人和真理有甚麽关系,她的五官和真理有八成相似,看上去年纪不满四十,充满成熟女人的魅力。她和真理唯一的不同,大概只有头发──不像真理留著直长的黑发,女人梳了一头红色挑染的短发,非常有时代感。
「初次见面,我叫幸村精市。」幸村有礼地深深鞠躬。
「你的名字和我无关。」幸村的礼貎并不能使女人友善起来,她的语调中带著莫名的冷漠和烦躁,「真理,你可以解释一下,为甚麽会有一个男生在你房内吗?」
「妈!」真理对母亲的怀疑感到很不耐烦。「幸村是发现我昏倒了的人,他因为担心我才留下来,直到我苏醒!你不要胡乱怀疑人家──」
“啪”──
一声巨响,令人震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真理的母亲冲到病床前,一巴掌掴向真理,真理的左脸立即一片红肿。一个女孩被这麽用力的掌掴,一般都会忍不住眼泪,可是真理的眼眶却没渗出一滴泪水,她只是斜斜地睥睨母亲,不发一言。两人的眼神对峙著,气氛凝重。
「再发生甚麽事的话,我便要你跟我回东京。」母亲冷冷地抛下一句,「我很忙,拜托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还要去担心你的事情。」说罢她便气冲冲地离去,临离开前,又盯了幸村一眼,却没有说甚麽。
女人如风一样的探访过後,一时间房内又回复了宁静。
「对不起,幸村,真是太失礼了。」真理躺下来,把白色的被子拉起,背向幸村,「我很累,想休息一下。」刚才在母亲面前,真理并没有哭泣,可是此时幸村却听到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幸村理解的说:「那麽你好好休息一下。」
轻轻闭上房门,幸村准备回到自己的病房,然而走廊末端的人影却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到真理的母亲叉著腰非常生气,而她对面的几个医护人员则不断鞠躬,似在道歉的样子。
其实那位母亲始终是关心真理的吧,幸村知道。他叹了一口气,从寂静无人的长廊相反的一方离去。他并不理解,真理的哽咽并不因为母亲的冷淡,而是因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