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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
第七章──When Will We Meet Again?
(三)
狭窄的车路,人来人往的街道,高耸入云的大厦,两层高的尖顶平房,熟悉的景色,不熟悉的感觉。
自从初中毕业出国以後,真田回日本的次数廖廖可数,而且每一次回来都只是因著工作,要拍广告、参与公开活动之类,行程密密麻麻,完全没有私人活动时间,更莫谈与旧友相聚。多年以来,这是第一次以假期名义回来。
好不容易争取到两天假期,为了参与迹部景吾和岩佐真理的婚礼──真是讽刺,他回到了这片土地,竟然为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有名无实的婚姻。
他没有推却,因为真理不惜说了「不会原谅」的话。可是内心又有一把声音告诉他,这不过是他为自己可能造成的伤害找的藉口。
如果在婚礼上再见幸村,他让怎麽办?这真的是合适的时机让他跟幸村见面吗?身为职业运动员的真田,受制於众多赞助商的合约,根本身不由己。就算心意仍在,真田的存在,只会完全扰乱幸村的生活,为他带来沉重的压力,到最终,伤害了他。多年前真理那幅相片的教训,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这些年间,每次对幸村的思念近乎将自己灭顶的时候,真田都不断自我提醒,不能再一次成为自己不能原谅的人。他刻意地没有获取任何关於幸村的消息,他害怕只要稍一动摇,就会无法忍耐下去。
「要说理由的话,想念已经很足够。」
真田蓦地想起真理很久以前说过的话。可是,他们还是只需要想念作为见面理由的年纪吗?
把黑帽子压得低低的,在的士上真田拿出了迹部交给他的请帖,轻抚上面那颗钮扣。每抚模一遍,脑里就重现了关於这颗钮扣的一点一滴。
这只是一颗普通得随处可见的钮扣,所以当年立海大附中制服上的钮扣,也是这样的款式。真田却不难猜到,这颗一定是他或幸村当年交给真理保管的钮扣。
一颗小小的钮扣,一段重重的心意。
真理没有留下一字一句,说明这颗钮扣,到底属於真田还是幸村。想到这里,真田突然想笑,明明自己当年就一点都不重视这颗钮扣,现在却竟然如此著紧。
人总是越是成长,变得越是脆弱,变得越是想紧紧地捉紧甚麽,变得越是无法潇洒地放手。
成长本身就是一种改变。
先到酒店放下不多的行李後,真田本想稍稍整理一下,穿上正式的深蓝西服,结上斜纹领带,就出发前往婚礼会场。但航班比预定时间早到,看一下手表,还有时间,便坐在沙发上顺手打开了电视机。
萤光幕上是久违了的日语电视节目。闭上眼,真田感受到从听觉中传来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然而突然听到的一句,叫他忽地张开了眼睛,画面上的字眼一字不漏地映进他清澈的瞳孔:
「千金新娘逃婚豪华婚礼泡汤」
「哄动全城的金童玉女迹部景吾与岩佐真理的名门婚礼,原订昨天晚上举行,一众城中名人都应邀出席,但众人苦候多时,依然未见新郎新娘的踪影。婚礼原定开始时间的一个半小时後,新郎迹部景吾和双方家长终於一起现身,向所有宾客赔罪,诚实地道出新娘不知所踪的事实,引起全场哗然。」
主持人话音犹落,镜头转成穿著白色西服的迹部景吾,在记者会上坚定地诉说:
「我可以向大家肯定的说,无论发生任何事情,岩佐真理永远是我迹部景吾的未婚妻,除了岩佐真理以外,世界上没有一名女人可以成为我的妻子,我绝对、绝对会永远等她。为了显示我的诚意,迹部集团将会正式入股汉松医疗集团,与岩佐家携手渡过经济难关。」
几十部相机不断发出闪光灯,把迹部的脸照得一片银白,闪亮得叫人难以直视。
真田跳下沙发,取出迹部亲手交予他的请帖仔细察看。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向做事小心谨慎的真田绝对不会弄错,上面写著的日期确实是这一天,日期下面还有一句「请准时入席」。
外面的天空已一片橙黄,夕阳的馀晖正尽最後一丝努力温暖大地。真田匆忙地冲上一辆的士,却遇上星期五晚上例牌的大塞车。他想了一下,便下车开始狂奔。一面跑,一个又一个的问号又再占据真田脑海,果然只要扯上岩佐真理的事情,就总是如斯难以明白。
直到他跑到那间六星级酒店的礼堂门前──
那里等著一个背影,一头湛蓝如海洋的秀发,是他一生中见过最漂亮的头发。他曾经多少次愣愣地看著这个背景,带著王者不败的气势,在观众的欢呼声中称霸球场。
那是真田一生都不能忘记的背影。
「果然如真理所说,很准时呢,真田。」穿上西服而显得成熟的幸村,声音依然是柔和与自信并重,他故作轻松说:「呵呵,原来我们都被真理骗了。」
「实在太松懈了,连婚宴的请帖也会弄错日期!」真田嘲讽地道,和幸村一样,他也装成很从容的样子,竭力掩饰不知因剧烈运动还是其他原因而过快的心跳。
「我们是时候一起去找寻真理了。」
就如在他们分别那天,幸村又说了同一句话。於是他们分别拉起左右两只门,同时打开──这里,会有他们寻找的真理吗?
然而他们眼前却是甚麽也没有,电视上曾播映、为婚礼准备的华丽布置,已经荡然无存。空荡荡的会场内,就只有一块单调的板上,贴了一张写满字的白纸:
「精市、弦一郎:
对不起,我又一次瞒骗了你们。也许你们已经不会原谅我吧?
因为是岩佐这姓氏让你们分离,所以我只能藉岩佐之名让你们再见。这不是我的救赎,我已经不需要甚麽救赎了。这只是我从第一眼看见你们,就坚持的愿望。或者现在并不是适当的时机,或者我们再怎麽成长,都仍旧脆弱不堪,但在景吾被家人逼婚的时候,我才醒悟到,错过的每一刻都可能变成遗憾。因此,作为你们的同伴,我决定不再等待了。
从现在开始,我无法再保管代表你们心意的两颗钮扣。别问我那颗钮扣属於你还是你,对於我来说,精市和弦一郎的心意,都是一样的。
正如你们二人,我会继续在我的道路上努力,就让我再说一次──精市、弦一郎,再见了!
真理」
真理的笔迹,清清楚楚地写在一张白纸上。一个简陋的地方,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白纸,完全令人难以联想起留著一把秀丽长发、整天说著「本小姐」的女生。他们深深体会到,这一次,真理确是决心舍弃了不该属於她的华丽,放弃了模仿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真理她变了。」好一会沉静後,真田终於打破了缄默。他想起迹部曾对他说的话,也许,真理确实不是他以前所认识的那个真理了。
但幸村却摇头否定,「如果真理已经完全改变了,今天我和你便不会在这里再见。我们的重遇,是真理不变的愿望。」他明亮的眼睛注视著真田,「作为同伴,为了实现真理的愿望,我现在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甚麽事?」真田一脸疑惑,心里既不安,又期待。他突然失去了信心,连自己都没有大声地说出「我从来没改变」的自信。他们曾相隔太久的时间与太远的空间,谁都难以逃过成长带来的转变。
此时真田却看到了幸村的眼睛,那里闪烁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令人目眩的光芒。
「我人生中最後一场网球比赛,还没有完成呢。那时候,真田看不见前方,而我痛苦地跪了下来。不过现在,我已经能够站起来,一面注视著我重视的人的身影,一面勇敢地向著自己的目标前行了。」
幸村曾经说过,他会一直看著真田,他的目光会追随真田打球的姿态。他的承诺,到今天依然从没改变,所以他要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那麽,真田,你现在看得见我了吗?」
幸村微笑著向真田伸出了手,手心内是一颗钮扣,是他自己又或是真田的心意。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真田──他所有注视的所在。幸村眼眸里的光芒,并不因为他自己的取胜,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他最重视也最重视他的人,为了他无法坚持下去的憧憬,艰辛地赢下一场又一场的比赛,取下一次又一次的荣耀。
「你看得见吗?」
跟十二岁的真田第一次与幸村交手以後,幸村所说的一样。
「我看得见。」
像那一次,真田轻轻地答道。这时真田并没有戴著帽子,但他并不感到不安,他的眼睛不想再躲了。他要让幸村知道,他看得见,他看得见此刻穿著整齐西服的幸村,王者的气势和当年披著外套的网球部部长一样。
「我看得见。」
真田往前走一步,他看得见此刻幸村温柔的笑容,和当年比赛後释然的微笑一样。
「我看得见。」
真田再往前走一步,他看得见此刻幸村一双坚定的瞳孔,和当年注视著前方三连霸梦想的一样。
「我看得见。」
真田握住了幸村的手,手心内的钮扣与幸村手里那颗重叠在一起,而後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吻上幸村的唇,让距离化零。就算眼睛再也睁不开,就算五感被剥夺了,他的目光都追逐著他的身影,他的视线只会在幸村一人身上停驻,从没改变。
因为他就是他眼里唯一的、永远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