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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1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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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
第五章──Whose Life Did You Save?
(一)
真田毕直地站在三年C组的课室门外,有点紧张──纵然这点小紧张几乎不会有人察觉得到。
「请问幸村在吗?」语句很礼貌,但皇帝的声调却如平常一样,严肃得似命令。
「啊,真田同学──」风纪委员长兼男网部副部长在立海大当然无人不晓,但真田来到幸村的班级前找他,还是头一次。C组的女生对於皇帝大人的大驾光临,一时间还不懂反应,愣住了好几秒後才慢吞呑道:「喔,幸村同学在啊,我这就去叫他。」
望著女生走进课室的背影,真田不著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距离全国大赛结束已一星期了。幸村在比赛结束後翌日就辞任了网球部部长一职,当天放学後就收拾好部室内所有物品,告别了网球部。
自从幸村不再参与部活以後,真田几乎看不见幸村的身影,只有转课室时偶尔会在走廊碰到,如跟其他不相熟的同学一样,打句招呼。两人班级不同,上课时间自然不可能碰面,午休时间真田又常要作为风纪委员长当值或开会,放学後则要主持网球部活动,根本没有与幸村详谈的机会。
好几次掏出电话,想拨那个熟悉不已的号码时,真田却也停住了手。
该说甚麽才好呢?
就算幸村入院期间,真田还是因著报告网球部情况的理由,频繁的探望幸村。可是现在,他却想不出任何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口的见面理由。
他突然深切地明白到,为何幸村曾说,当他必须放弃网球以後,他和真田之间,就不再剩下甚麽牵绊了。原来除了网球以外,他和幸村,竟可以毫无交集。明明两人身处同一所学校,却有如在两个世界般遥远。
认识幸村以来,这星期可能是真田最久没有跟幸村会面的一次。真田惊异地发现,只是一星期,却足以让他感到浓重的思念与失落。他强烈地想念著那头柔软秀丽的蓝色鬈发与充满自信的眼睛,甚至不止一次,他在球场上彷佛看到了幸村打球时引人注目的背影,看到他乾脆俐落的发球姿势与完美的挥拍动作,眼球完全无法转动一分,往往在柳的轻唤之下才蓦地醒来,继续指挥练习。
太松懈了,真是太松懈了,真田在心里默念。
他们是王者,王者的尊严,不容许任何私人感情凌驾於网球部的练习。真田太清楚,如果他不好好主持部活而去找幸村的话,只会受到幸村的鄙视。
直到昨天,真田刚刚当值完毕,已接近午休时间结束了,碰巧经过三年C组的课室,竟看见幸村和真理正在课室门外谈天。走廊上学生很多,真田只是隔著许多同学远观,两人不知在谈甚麽,似乎相当愉快,脸上一直挂著微笑。
想到了首次跟真理单独见面时,她曾经说过的挑畔说话,真田如被许多小刺刺入了心脏,浮著异样的感觉。一时间在网球场上的自信与自傲都消失了,他竟然不敢过去跟二人打招呼,光是毕直地站著远看。
看著幸村那张完美的脸上展现著笑容,面对的却不是自己,难免叫真田感到失落。
到午休结束时,真理终於和幸村结束了谈话。於是真田也打算回到自己的课室,谁知才想动身,真理已经朝著他,一步一步走近。她扬起头,质问:「怎麽一直躲在这里看我和幸村谈天?」
大意地忘了眼前这名女生拥有超凡“眼力”,真田语塞无法答话。沉吟了一会,才勉强挤出一句问题:「你找幸村有事吗?」
「没有特别事。」真理爽快地答。「不过是整个星期没见他,想关心一下他在退部後的情况罢了。」真田不语,真理便续道:「与其在这里吃醋,不如自己去找幸村谈谈?」
本来义正严辞地想反驳真理的说法,可是想想却也无法认真的反驳,真田紧握著拳,别过头,底气不足的说:「就算想找他,也没有甚麽理由吧。」
「理由?」真理夸张地睁大眼睛,而後坏坏地笑了。见真田一脸不满,她终於收起了笑容,正经地说:「真田,你和幸村之间,难道就只有网球?」她不客气地指向真田左胸上,心脏的位置,「答案不就在这里吗?」
真田还没来得及说甚麽,真理已经转头消失於走廊的人群中,只留下最後一句话:
「要说理由的话,想念已经很足够。」
甚麽都不必说,只是想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看著他而已,这股在心房中鼓动不已、日渐满溢的想念,已是一个充分的见面理由吗?
结果到了第二天的午休,真田主持风纪委员会议後,终於按捺不住来到三年C组的门前。真田也不知道为何他会如此紧张,连真理也可坦然地找幸村谈天,偏偏自己竟然无法做到。
面对喜欢的人,果然最难坦白。真田首次不得不承认,在幸村面前,他也只个胆小鬼,因著各样未知的结果而裹足不前。他好像稍微能够体会,一向好强的真理,怎麽曾经如此脆弱。
因为喜欢所以重视,因为重视所以害怕,因为害怕所以脆弱。
「真田?找我甚麽事?」恍惚间幸村已被同学叫到门前,看见真田便自然地问。这是午休时间,真田没有戴上帽子,赤裸的眼眸对上幸村的视线,思绪忽地混乱起来,无法讲话。
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的动作,在真田看来,现在一切一切都变得如此奢侈。他贪婪地凝视著幸村,呼吸他就在咫尺之间吐出的气息,几乎不能自已地想伸出双臂,把他拥进怀中,感受他比甚麽都能温暖自己的体温……
就在那一秒,真田突然从沉溺中醒过来。察觉到这样的心情时,连真田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一旦诚实地面对那种名为喜欢的感情以後,随之而来的改变竟是一发不可收拾。
幸村只定定地站著等真田开口,最後真田终於挤出一句:「我忘了带数学课本,可以借我吗?」
结果他还是需要一个拙劣的藉口。
幸村点点头,便转身回课室取书。到把课本递到真田面前,在真田接过课本那刻,幸村才恶作剧地笑:「想不到一向严谨的真田也会忘记带课本呢!而且,」幸村顿了一下,「A班不是在午休前已上过数学课了吗?」
明知真田说的只是藉口,却到此时才开口说破,幸村这种坏心眼真田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真田不禁想拍打自己不像样的脑袋,可是,为何幸村会知道A组的上课时间表?像是得悉真田的疑问般,幸村回答:「小休时真理就来过借数学课本,刚刚才把课本还给我。」
藉口已被揭穿,手拿著幸村的课本,真田不知所措,最後幸村噗哧一笑,「呵呵,就当是让真田替我检查一下书内的笔记有没有抄写错漏好了。」
打圆场後幸村便准备回课室,真田却用力地捉著课本,注视著幸村的身影──难道就这样让他离去?这是他最後的机会,不能再错过了!把课本夹到臂侧,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喊:「幸村!」
缓缓地转回来,幸村疑惑地盯住真田。
真田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摺得十分整齐的纸,小心翼翼地慢慢摊开,双手推到幸村那方。
「这……」幸村盯著纸上深刻的摺痕,刻意地忽略纸上的文字,但就算不仔细阅读,他已能将那些字句背诵出来,因为他曾反反覆覆将那些字句读过数十遍。
这是幸村的退部申请书,是在他辞任网球部部长当日亲手交予真田的。
「我不接受你的退部申请。」真田一板一眼地吐出字句,非常认真。「就算不当部长,就算无法比赛,只要仍然能打球,你也没有退出网球部的必要。」
把眼睛从申请书往上调到真田身上,幸村问:「你现在是以网球部副部长还是真田弦一郎的身份跟我说?」未待真田回答,幸村已语气坚定地说下去:「我不会收回这封申请书,真田。你以为我的网球是为了甚麽而存在的?」
幸村的网球……
被称为「神之子」的幸村精市,他的网球完美而没有死角,能够让对手失去五感,毫无还击之力。真田很快找到了那提问的答案:所有攻击,所有防守,其实都只有十分简单的目的──取胜。
只有取胜,是幸村的救赎。
「假如无法在球场上拿取胜利,我对於网球部,网球部对於我,都已经毫无意义了。」幸村冷静地说,无视真田递出的申请书便走,但真田却先一步捉住幸村的手臂,「不是作为网球部副部长,我现在是以真田弦一郎的身份跟你说,我希望你能留在网球部──」
即使已鼓足了勇气,真田还是受不了幸村的目光,微微扭过头,「我希望你留在我的身边。」
被真田捉住的幸村不由地惊讶了。他静静地注视真田,彷佛在熟悉的脸与表情内,看到了不熟悉的人。眼前的真田不再严厉、内歛、沉默,也许是一星期的思念已将真田所有自控淹没,他终於强烈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愿望。
没有回应真田的话,幸村突然把真田的左手拉起,露出了护腕内侧上方一道不深也不浅的割痕,鲜红的颜色显示血才刚凝结不久。幸村轻轻地来回抚上伤痕,微笑道:「真田居然那麽大意,连搬动网球都会弄伤。」
被幸村抚过的伤痕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又痛又痒,真田蓦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他在今早晨练中搬动一箱网球时,不小心被箱子破损了的边角割伤的。幸村怎麽可能会知道?
「我在看著喔。」不像在球场上的他,幸村的目光温柔如水。「就如以往你的目光追逐著我打球的身影一样,从今以後,我将站在新的位置上,我的目光都将追随你打球的姿态。所以我必须退出网球部,因为不那样做的话,便不可能有新的开始。」
「幸村……」真田又一次低唤这个缠绕上他生命的名字。从三年前初遇的比赛到今天,曾喊过无数次的这名字,早就改写了他生命中每一部份的名字。只有在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刚毅的轮廓上染上了专属於另一人的柔情。
打破局面的是一阵上课的钟声,真田似还想说甚麽,却被幸村催促著回去。回到课室内的座位,真田满脑子都是幸村刚才说话时的表情,右手无意识地来回擦著已乾涸的血痕。他顺手揭开了数学课本,不假思索地翻到中间微胀了的一页,竟发现了一张相片──
一瞬间手滑了一下,整本课本呯一声的掉在地上。真田立即俯身把属於他最重视的人的课本拾起,一向冷静沉著的眼眸内浮现了一丝慌乱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