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水寨危机 四面狼烟， ...
-
日沉西山，星悬东海，只一天之隔，三人的处境便截然不同。
原巨鲲帮的三帆大船，现已改名换姓成了东海帮帮主座驾，舱内灯火通明，凤兮三人被高占道奉若上宾，躬身相迎，酒肉相待。
言谈间，这才晓得东海帮帮众原非海盗之流，乃是大业七年二月，奉旨征调至涿郡、攻打高丽的隋军。
次年，大业八年正月，隋炀帝杨广聚兵两百万直逼高丽平壤，不仅未得一城，就连高占道所在、深入高丽腹地的九路三十万隋军，也只有一路未败，重归辽东者仅剩两千七百人。
后，大业九年四月，杨广不顾民生凋零、将士愁苦，二度征战高丽，高占道等人不甘其苦，便追随杨素之子、负责督运粮草的礼部尚书杨玄感在黎阳起兵造反，怎料，杨玄感兵败身陨，众人家族受牵连尽诛，万分无奈之下只得逃回毗陵，在常熟一带落海为盗。
言辞悲切处，众人抱头痛哭，全无白日里的豪迈意气，寇仲轻拍高占道的肩膀以示安慰，竟被引为知己，举杯连连。
徐子陵出了船舱，抬首望向船尾，果然，风灯下，船尾处，乌发紫衫的女子面向大海，背身而坐，长发飞舞、裙裾翩翩间，似要飞天离世般。
“怎么了？”察觉到身后注视的目光，紫衫女子开口问道。
徐子陵走过去跃上船舷，坐在女子身侧，仰首望着海上明月，落寞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与里面的觥筹交错格格不入……”
停顿了一下，又道，“自听过师妃暄的劝阻之言后，仲少不仅没有打消念头，反而更加坚定了争霸天下的想法，现在他似乎要将东海帮高占道等人纳为己用，唉，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凤兮睁开紧闭的双目，侧首道，“小仲追求快意的人生，所以他可以从争霸天下的惊险刺激中找到生命的意义，那么，小陵，你呢？你有什么追求吗？”
徐子陵一呆，半响才找回声音，轻声道，“凤姨，你的追求呢？”
凤兮但笑不语，只扭头又望向大海，和着清凉的海风，低哼着轻柔的曲调，软软的，温温的，说不出来的好听。
徐子陵看了眼女子宁静姣好的脸庞，侧耳倾听，有些好奇有些迷惑。
浓烈的酒香熏的寇仲几乎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摆脱高占道等人，走上甲板被冷风一激，头脑立刻清醒过来，视线汇聚处，紫衫玄衣的两人，几要隐在夜色中。
心慌之下，寇仲翻身跃过去一掌拍在徐子陵肩头，冲两人表情夸张的埋怨道，“凤姨，小陵，你们竟然偷溜，让我一个人在舱内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徐子陵被他一掌拍的差点掉下海去，好不容易稳住身体，这才心有余悸，半是无奈道，“仲少，你又忘记我现在没有内力了……”
寇仲摸了摸鼻子，掌心撑着船沿一使力，学着两人的样子坐在船边，又右臂一勾，夹着徐子陵的肩膀赔笑道，“小陵，不要这么小心眼了，大不了下次我失去武功内力，任你欺负……要不然，现在你推我下海？”
徐子陵被噎的半句话也说不出口，瞪了眼他道，“我怎么可能推你下海？”
凤兮忍不住轻笑出声，挥手一招紫萧点在寇仲左肩，撇嘴道，“小仲，我以为你对和那些豺狼虎豹打交道很乐在其中，不想被我和小陵打扰呢！”
寇仲刚想反驳，便觉得左臂一麻，体内长生真气不受控制的从天门穴生，走左手少阴经从左小指出，与此同时，飘向的酒液源源不断从指尖流出，落入足下数丈处、翻滚的浪花里。
“好啦，你可以开口讲话了，”凤兮手中紫萧一转重新搁回膝上，笑眯眯道。
寇仲左看看凤兮笑眯眯的样子，右瞅瞅徐子陵黑着的脸，最后着勾两人的左臂右膀，讪笑道，“嘿，高占道请我们去东海帮做客呢……”
“……”
“……”
寇仲见两人表情怪异，耸耸肩道，“凤姨，你不是说小陵恢复内力、温养筋脉需要很多药材吗？正好，我们可以差遣东海帮的人去收集药材。小陵，难道你不想早日恢复武功吗？”
徐子陵皱眉道，“问题不在这里，而是……唉，高占道当惯海盗，仲少，你确定东海帮不会是另一个东溟派？也许我们根本就是送羊入虎口，毕竟杨公宝库的诱惑太大了。”
寇仲放开他，沉思片刻后，压低声声道，“ 我想过了，隋朝末路已是定局，现今各地义军突起，河北窦建德、瓦缸翟让李密、江淮杜伏威均对天下这个大饼虎视眈眈，想要分而食之。
四阀中宇文阀、独孤阀与隋皇关系密切，势力不可小觑，另宋阀虽偏居岭南，但也对密切关注天下大势，我敢说，之前在长江上，我们和娘遇见的宋师道绝不是为了几艘盐船那么简单，还有，盘踞山西的李阀长久以来休养生息，暗自积聚力量，肯定也有图谋……”
徐子陵微感惊诧道，“这些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寇仲眼射异彩，胸膛急促起伏道，“小陵，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空有长生诀和杨公宝库却不知利用，要不是凤姨相护，早就不知道被人杀死多少次了。
正如师妃暄和那美人儿帮主所说，纵然我们武功练到天下第一，也挡不住千军万马的围攻，只有死路一条，可现在，眼前，我们还有另一条路选择！”
寇仲神情激荡，目光凌厉道，“既然众人和天下不肯放过你我，我们何不逆流而上，加入这场追逐与吞噬的游戏中来呢？！即便是做棋子，仲少我和你陵少也绝不是马前卒，要做就做最大的将帅。”
凤兮忍不住要拍手叫好了，不得不承认，寇仲天生有让人信服和崇拜的力量，而这两种天赋，正是成为王者霸主必不可少的。
徐子陵面色动容，却仍是挣扎道，“难道我们不能投靠哪方势力吗？”
寇仲摇了摇头道，“宇文阀与我们有杀亲大恨，独孤阀阀主刚被我们宰了唯一的儿子，宋阀和李阀情况不得知，瓦岗李密又发了蒲公山令追杀我们……天下虽大，能让你、我、凤姨三人容身之处却少之又少，况且，小陵你甘心用娘以死相托的杨公宝库，交换他人的庇护么？”
似要将胸中的憋闷全部吐出去般，徐子陵长长叹了口气，视线掠过表情平静的凤兮，这才对着满目期待的寇仲，摊手微笑道，“好吧，仲少你总能说服我，这趟东海帮之行，我舍命相陪了！”
寇仲大掌握上徐子陵的肩膀，狂喜道，“不止东海帮之行，是以后所有的路，呐，好兄弟，就这么说定了啊！”
“仲少，你又耍赖，明明说了是东海之行，”徐子陵嘴角抽着道。
寇仲浓黑的眉毛一挑，咧嘴露出雪白闪亮的两排牙齿，光明正大的充耳不闻，转头对着凤兮，目光清澈道，“凤姨，你会站在我和小陵这一边，对吗？”
凤兮愕然，斟酌用词道，“我不会坐视你和小陵被人欺负……”
修真之人所言受心魔制约，因此从不轻易立誓，她能给与的诺言只能这么多。
寇仲欢呼着跃起，站在船舷上张开双臂，深吸了口气道，“有凤姨和小陵在身边，真好。”
“有凤姨和仲少在身边，真好，”徐子陵长身而起，淡笑道。
凤兮抬头望向少年意气的两人，眯着眼睛道，“有小仲和小陵在身边，感觉还不赖。”
“凤姨——”寇仲和徐子陵不约而同转身，大声道，“什么叫还不赖？！”
凤兮干笑着摆了摆手，望天望地，就是不看表情极度不满的某两只“死小孩”。
她又没说错，这两只死小孩，一个财迷，一个心眼多，不是一般的难处理。
•••••••••••••••••••••••••••••••••••••••••••••••
东海帮的老窝在常熟东北方向的一个水寨里，此次打劫全寨几乎倾巢而出，寨中只留了二十个看家的守卫。船上二百零八名帮员，再加上巨鲲帮俘虏中投诚过来的七十三个新进人员，满打满算，东海帮也只有三百零一人而已。
当东海帮一大三小四艘帆船驶进水寨的临时码头时，寇仲的意态风发和无限豪情终于破灭，对着身侧之人无限凄凉道，“凤姨，小陵，我可不可以收回之前的疯言疯语？”
凤兮眯眼打量围在水寨四周充当防护的木栏，咬牙切齿道，“不可以，做人要从一而终。”
徐子陵对着水寨仅存的十余间木屋发呆，半响后反应过来，轻拂船桅碰触倾斜的箭楼时落在肩上的灰尘，淡然道，“仲少你这么无所不能，又有杨公宝库，还怕什么？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又沉思片刻，感慨道，“也许，我不该担心高占道对杨公宝库图谋不轨，应该提防他在饭菜里下蒙汗药，他极有可能将我们迷晕了打包送给独孤阀赔罪。”
“……既来之则安之吧！”凤兮仰天长叹道。
寇仲挽着凤兮的右臂，连连点头。
令人安慰的是，天黑前，高占道就命人在议事大厅旁边搭了两间木屋，屋子虽简陋，却也遮风，更重要的是避免了凤兮三人去挤通铺的麻烦。
凤兮一间，寇仲和徐子陵共用一间。
接下来的一个月，寇仲每日早起晚归与东海帮众人混在一起，凤兮则除却每日卯时用真元替徐子陵温养筋脉外，还配置药浴助其快速恢复，药浴的药材是托麻贵从常熟县城买来的，给他金子不收，作为交换，凤兮成了水寨的公用医师。
结果是，从日出到日落，三人的住处总是挤满了看病的、看美人的、凑热闹的东海帮帮员，且这种情况随着凤兮无病不医、几近神迹的医术一发不可收拾。
徐子陵从屋子出来，又一眼望见紫衫女子端坐在临时搭建的木棚下，对着一面白唇青的青年男子横指搭脉后，手中金针刺在其中脘穴、天枢穴，左七右八金针轻拈，又飞快的收针停手。
那青年男子打了两个饱嗝，紧接着腹中鸡鸣，如坠重物，面红耳赤着捂着肚子就跑，也顾不上跟紫衫女子说声多谢。围观的众人虽哄笑不已，却也注意他飞奔间手足轻快不少，面上青白之气更是消了大半。
众人分神的瞬间，金针上幽蓝的火苗一闪，针尖的黑色血珠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徐子陵瞳孔习惯性的微缩，便听见凤兮淡声道，“你的病看似是吃坏东西腹痛，其实是体内阴毒聚集过多，阴阳失调导致心脾衰弱，体虚力无，若长久下去，会要了你的命的。以后，那些烟花之地还是少去为妙……”
“……”
那青年男子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就面朝下趴倒在了地上，朝众人挥手示意没事、知道了，青年男子爬起来兔子般飞窜，拐身消失在众人视线内。
“哈，现今的世道，人命是最不值钱的，我们都是有一天命便过一天，不去窑子找女人这日子怎么过的下去！”一络腮大汉抓着手里的酒瓶猛灌了两口，自嘲道。
众人默然。
凤兮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锵锵锵——
嘭嘭嘭——
蓦地水寨内锣鼓齐鸣，响声震天。
络腮大汉猛的将酒瓶摔在地上，一把握过身侧的大刀，粗大的嗓门冲众人吼道，“娘的，有人攻寨，快！”
东海帮帮众如梦初醒，顿时红了眼，乱纷纷着拔刀执剑、端枪持矛跟在他身后朝水寨码头奔去，期间还有人不忘回头叮嘱凤兮和徐子陵找地方避避。
徐子陵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拉着凤兮就朝大厅方向疾奔，边跑边解释道，“凤姨，仲少还同高占道他们在一起，我们去找他！”
凤兮脚尖悬在地面上空半寸处，默声由其拉着一路狂奔。
抬眼望去，水寨码头，东海帮的七艘战船扬帆挂旗，依次摆开，横在江面上，船舷甲板上，人影丛丛，刀光照剑影，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急快的令人心焦，头脑眩晕着却又热血沸腾。
刚踏进议事大厅，徐子陵和凤兮便与身着戎衣皮甲的寇仲、高占道等人，打了个照面。
徐子陵飞快掠过寇仲身后的黑色披风，细长的眼睛猛的一张，急声道，“仲少，你要出战？！”
寇仲凝重的面色一松，大手按在他肩头，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道，“小陵，照顾好凤姨，放心，仲少我就是爬也会回来见你们的。”
“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有多少兵众？是不是有伏兵？”徐子陵拦住寇仲正要迈开的步子，沉声道。
高占道见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退缩，略显着急道，“是独孤阀的人，探子回报说，独孤峰陈师水寨西北十里处，远远望着，大约有两千人众。”
凤兮感觉徐子陵握着自己的手猛的一紧，就放了开来，只见他抿着微薄的双唇，目光坚定、明明白白着对寇仲道，“说好一起去洛阳吃长寿鱼的，刀山火海，兄弟我陪了，我们一起去。”
高占道几人闻言动容。
寇仲只眼光跳跃了一下，很快又沉定下来，张开双臂欲要揽上他肩头，咧嘴笑道，“好，一世兄弟，一世人。”
徐子陵刚想回以微笑，便觉后颈一道掌风袭来，来不及细想，滑步飞射弹出门外。
“仲少，你做什么？！”徐子陵头一次这么愤怒，几乎是冷声喊道。
寇仲扬起的手刀来不及放下，还凝滞在半空。
翻过掌心瞅了瞅，寇仲眼睛骤亮，扭头对一旁的凤兮颤声道，“凤姨，小陵的内力恢复了？”
凤兮浅笑着点了点头。
寇仲上前对着徐子陵一个大大熊抱，表情狂喜道，“小陵，若是你现在还说兄弟有难同当、要一起去的话，我绝不再反对了。”
一惊一喜，难以置信过后，徐子陵翻了翻白眼，平定澎湃的心海淡声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寇仲松开他，转身冲身后的高占道等人意气风发道，“这是仲少爷我的生死兄弟，徐子陵，陵少，嘿，有他，我们就如虎添翼，什么也不用怕了。”
凤兮白了眼狂态大发的某人，肃容道，“小陵，接剑！”
一道红光啸天而上，绕着水寨疾驰后，似是认准徐子陵般，朝他直冲而下。
心惊肉跳着，众人只觉得一团鲜红若血的火焰扑面而来，条件反射着低眉再抬首，便见玄衣少年手擎火纹长剑，剑身上火舌吞吐，红光映在少年清俊的脸庞上，竟无法言说的瑰丽与美艳。
剑柄处传来一股喜悦的震动，徐子陵顿时生出血脉相连之感，心境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他从未如此确定过。
这是属于他的烈焰剑！
凤兮扫了眼瞠目结舌的众人，撇撇嘴，冷声道，“水寨西北十里处，独孤峰陈兵五大十三小十八艘舰船，共计五千六百五十四人，此外，水寨背后东南方向的密林里，有一只千余人的伏兵，看装束似是毗陵沈法兴的人，小仲，你想好应对之法了吗？”
高占道等人闻言身体巨颤，面败如灰，如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望向寇仲。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水寨危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