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一声之后》DiDar

2、“哔”一声之后（中）

　　第二天破晓还没来临时，你已经起了床，静静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充电的手机，开始看昨晚的信息。昨晚你睡得很差，梦里老是做同一个梦，早上起来的你有些松散。
　　开了机，消息一蜂蛹地响起，你发现他打了将近三十个电话，还有发了接近五十条信息。你扫了一眼，大多数都是“你在哪儿”“回我电话”之类的，索然无味，你没了兴趣，直接划划手指，全部删除。然后看了下车票时间，整七点，时间还很充裕。
　　你站起来，拉开窗帘，让眼睛适应一下光明。望向街市，你发现一切还是和煦平静，路灯还在发电，常青藤紧紧缠绕着水管，花猫趴在石块上休息，浓密的灌木沿着花栏覆盖，行人大多还窝在被窝。你望向更远出，远远看见太阳已经露出一点红色，在七月的暑气里，竟有一点凉爽。好一副山水平静之美。
　　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泛起一丝酸楚，但随机被你打消掉。你不让你有时间东想西想，于是刷牙，穿衣，又下了楼，把房间退了，走到对街的银行，麻利地取了几百，然后收入包里，利落地出了门，打了车，驶向车站。
　　靠在车上，你开始昏昏欲睡，回忆就像洪水一样奔涌，你开始无意识地回想你和他的那十三个岁月……但随即被电话铃声惊醒，一看是他打来的，你马上挂掉，还把他拉入了黑名单，关了静音，重新躺回座椅，望着惆怅湛蓝的天空。但过了几分钟，又打来了，你看是另一个号码，就小心翼翼地接通，电话另一头开口的声音，就是你最熟稔而思念的嗓音。
　　你在哪里？我来接你，你在哪里？别做傻事了，跟我回家好吗？我跟你好好过。他说。

　　你觉得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精神差点崩溃，但还是把电话挂了。然后黑名单又多了一个名额。你知道他还会打来，因此就换上了另一张卡，那张卡是平时工作时用的，你庆幸你没扔掉。换好后，你意识到终于有了一小段的平静，于是又缩回背椅上，想重新小睡一会儿。遗憾的是，你发现你已经无法入睡。
　　到了车站，下了车，你给司机道了谢，然后走向车站自动售票厅，准备取票。已经六点四十，街道人开始多了起来，大多数是才到的旅客，或者跟你一班的陌生人。
　　一群中学女生在不远处叽叽喳喳、推来推去，你好奇地看去，发现她们正在讨论吃什么早饭。你从支离破碎的信息拼凑出来她们刚到庆都来，跟同学们老师们一起。你突然惊觉，你和他也是这样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对未来的憧憬，仿佛一对年过花甲的老夫老妻，像两滴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水滴，无声无息地错落融入在这片流淌的茫茫大漠里。
　　为什么。你问自己。为什么，在这红尘滚滚的庆都闹街上，突然想起这个？

　　没有办法。你听到自己回应自己，但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就是没有办法，在一起过了那么多年的人啊，想忘也忘不掉。

　　你大步走向自动售票机，用手机扫了二维码，取了票，顺便看了下大厅里那个高高悬起来的大时间表，已经六点五十了。你有些急了，索性直接在车站大厅里开始飞奔。路上撞了人你也不清楚，丢下一句句“抱歉”就继续跑。
　　好不容易赶上了火车，你找到自己的位置，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这次你没有吝啬，给自己买了最贵最舒服的火车票，有一个独立安静的小隔间，和一个小厕所，桌上还放着一些小小的零食，你没心思搞弄那些。早饭也没吃，你也不想吃，就什么都不想，大大咧咧地躺在小床上。
　　火车开始动了，车厢一节一节地摇晃起来，像幼时，母亲用强壮有力的双臂，将你拖起，唱着特有的乡音，哄你入睡。你觉得此刻太平静和舒坦了，心里面有种归属，你知道你要回家了，可以给母亲的墓碑捎些东西，拜祭些礼仪，说上几句话。可以回到那栋老房子，拿出后院的扫帚，把前庭的灰尘和泥土打扫干净。还可以趁着备用的碳，给自己炒几个小菜，吃完后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望着无边无际的空旷和荒凉，然后……
　　然后你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但怎么来的，怎么去。你知道你自己做好准备了。

　　恍惚间，你睡着了，睡得很踏实，是这几年最舒服的觉。没做任何梦，没留任何泪，你几乎感觉要沉浸于梦中了，可惜广播将你唤醒，有些迷糊，有些不真实。你想继续睡下去，所以翻了个身，不是很想起来。但你突然似乎又意识到，你到家了，到故乡了，脑袋里一瞬间清醒了不少。然后你起了床。
　　你披上外套，抓起钥匙，跟着人流慢慢下了火车。出去时，你发觉已经中午了，太阳挂在正空上，可桥水的夏天不热，只有粘稠的湿润，和庆都一样，有着淡淡的雾，弥漫在这座城市。阳光照出飘在空气里的细细花絮，艳丽无比的绯红色紫荆花在风里摇拽。
　　车站里也有小孩在嬉闹，你给他们让了路，专心致志地走，走着走着，到了一片荒野河岸，芦草杂生，野腾乱爬，你立在河岸上眺望，竟不知这是桥水的哪里。

　　你又掏出手机，又换回之前那张卡，又删掉他的来电和信息，又打开语音留言箱，又对着空气开始自言自语，电话那头又传来“哔”的一声。你知道他不会查看流言，所以你才大胆，才有地方可以诉说。
　　你开始说话，说了很多，但仔细听才发现无疑是叫他放心，叫他好好过日子，叫他不要来找你，你意识到自己三句话不离他，但即便如此，声音还是有点哽咽，你尽量忍住不留下一滴眼泪。

　　但你没料到的是，留言箱突然接通了，传来了他的话音。你听到他说，他爱你。叫你等他。

　　你衰弱得只能勉强站着，没说话，心里面只有无声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