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上有点甜》是萩不是荻

2、第二章 孔雀开屏，

　　他摘了帽子口罩，呼吸却并没有丝毫的顺畅，行李轮子翻滚向前毫无刹车的想法。

　　握拳的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满屋子酒味扑鼻而来。

　　三朵花酒瓶夹杂着啤酒瓶碎满地，残羹剩饭苟延残喘的附在四分五裂的瓷片上。

　　地板上的男人光着膀子鼾声震天，脖子往上通红，但比起脸颊上渗着血的几处抓痕还是略逊一筹。

　　靠墙的女人披头散发瘫坐在水泥地板上，嘴角通红，血已凝固，指甲盖黑的。

　　阴影里一个光着脚丫，衣衫不整，眼泪鼻涕泡糊一脸的小女孩抵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南南，你……你回来了？”女人嘶哑的声音像锯子划开了沉闷的空间。

　　她拨开杂乱的头发，手掌胡乱的在脸上抹了一把，凹陷通红的眼睛里发出转瞬即逝的光芒。

　　“我赶着回来报道，时间急没有告诉你。”北野努力克制嗓音在正常的范围内。

　　他紧咬着后槽牙踩着空白走进阴影里。

　　踢开包围在小女孩脚边的碎玻璃渣。

　　蹲下。

　　“星星，是哥哥，还记得吗？”北野用仅剩的温柔伸开双手想要抱住营养不良的妹妹。

　　妹妹依旧抓着墙壁不停的抖，豆大的泪珠从惊恐的眼睛里一个劲的往外涌，小脸憋得通红。

　　北野心里发酸：“星星，别怕，乖，是哥哥，哥哥抱抱，好不好。”

　　一动不动，像个只会喘气的木偶。

　　被动行不通，北野只好主动小心翼翼的靠近妹妹的手臂，这哪是手臂，就是骨头外面裹了层皮，小巷那几条狗的手臂都比她粗。

　　“你别理她，她自己愣一会就好了。”后方母亲的声音平淡如水。

　　感觉到妹妹没有抵抗，北野缓慢的抱着她站了起来，不停地拍打她的后背，“星星，别怕，有哥哥，乖……”

　　妹妹小手不敢乱动交握在胸口，小脸趴在北野肩膀上，北野感受到肩膀一股股的热流打湿了衣服。

　　被安抚的背脊骨刺得手掌连带着心揪疼。

　　今天是北野第二次见到这位亲妹妹，两年前过年回家偷见了襁褓里的她一眼，北野心生不忍，也不知道上辈子是杀人全家还是灭人满门，今生要来这样的家庭渡劫。

　　几分钟后抽泣声变小，北野腾出另外一只手，从缝缝补补满是钉子的大门角落里拿起扫帚，闷声清理风雨过后的一片狼藉。

　　“你吃过午饭了吗？要不要妈妈帮你热点菜？”人还是瘫坐在地板上的。

　　“不用，我不饿。”

　　房间陷入新一轮的沉默，北野阴沉着脸绕开男人用扫帚将残骸都扫进垃圾篓里。

　　明明不是梅雨季节，北野却觉得“家”里满是腐败的气息，闷得喘不过气来。

　　北野的眉心皱在一起，沉声质问：“妈，20年了，你还打算忍到什么时候？我就想不明白了，你离开他就会死吗？”

　　母亲绷着一张脸，没有一点回应，连句反驳也不给。

　　北野心疼母亲，劝过，闹过，一点用都没，他母亲就像中了邪一样，宁愿跟他父亲互殴得面目全非也不提一个走字。

　　他恨，也无奈。

　　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他想透口气，抱着妹妹上了天台。

　　天台上横七竖八的私拉电线上挂满被子，下面的青菜被烈日晒得垂头丧气。

　　北野径直坐在被雨点侵蚀得坑坑洼洼的水泥乒乓球台上。

　　三年前很多个鸡飞狗跳的夜晚他都是在这上面度过的。

　　他任由毒辣的阳光照在身上，体表的热辣有时候能克制他内心想要踹人的冲动。

　　北野低头用纸巾帮妹妹擦拭泪水，妹妹无声的喝着爽歪歪。

　　透明吸管内的乳白色早几分钟前就没再出现过。

　　北野心中不是滋味：“星星喝完了吗？喝完就给哥哥丢，好不好？”

　　怀中的向星摇着头，吸吮动作没停。

　　一时之间北野也哑然。

　　三年前他连夜滚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以后都不回来了，可偏偏动了恻隐之心。

　　因为妹妹向星，他回来了。

　　他的童年满目疮痍，向星还小，他希望自己能给她的童年撑起一片天。

　　如果顺利，中专毕业找一份稍微正常点的工作，他就带着向星离开。

　　三年后她正好五岁，现在这些不好的记忆，会忘记吧？

　　他问。

　　无人可答。

　　天台寂静，初秋的风吹眯了眼。

　　半饷。

　　手机有规律的震动。

　　陌生号码，本市。

　　“喂，您好？”

　　“北野，是我，启明，很高兴你选择我们韩菜馆，如果你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我欢迎你加入我的团队，你还要考虑一下吗？”

　　“不需要考虑，我愿意，谢谢老板，我一定好好干！”北野激动得说话有点急，工作悬着的那颗心彻底落地。

　　“好，那你什么时候可以过来，提前跟我打声招呼，行吗？”听筒那边的声音爽朗入耳。

　　“我今晚就有空，要不今晚就开始吧？”北野早已抱着妹妹挺直腰背站了起来，阳光打在他脸上晕染一层黄色的光圈，失神的黑眸有了焦点。

　　“今晚啊？你不是才回家吗？还是先好好休息一晚吧，明天早上九点半到店里，可以吗？”

　　“嗯，好，谢谢老板。”

　　“你还有什么疑问吗？”对面问。

　　“老板，我是去总店？还是去分店？”北野在公交车上才细看每个区都有一家“启明韩菜馆”。

　　他最理想的就是凤凰萃总店。

　　原因是距离近，学校，韩菜馆，家，在一条直线上，88路公交车必经站点。

　　“总店，就是你今天来的这家店，那我们明天不见不散。”

　　北野等听筒里的男声被嘟嘟声代替才收了手机。

　　一分钟后微信响了声。

　　新的朋友有红1，点开后备注是启明。

　　北野添加好友成功。

　　——野：谢谢老板，我会努力的。

　　删掉。

　　——野：谢谢老板，我一定好好干。

　　删掉。

　　——野：谢谢老板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

　　光标还在不停闪动，倒是对面直接甩了张截图过来。图片上方“对方正在输入...”

　　—— 启明：？

　　北野有些激动，想说点什么却词不达意，删删写写，最终只写了这么一句。

　　——野：谢谢老板，我会努力的。

　　——启明：共勉。

　　北野原本烦闷的心口，通了一半。

　　紧绷的神经松了些，才发觉肚子有些饿，北野带着妹妹外出吃了点东西，妹妹从下楼开始就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两只手掐得他的肉有些疼。

　　北野知道妹妹认生得有些过头了，鸭舌帽下刚舒展的眉头紧锁许久。

　　南城的初秋与夏日无异，白天炙热，晚上闷热。

　　北野把堆满半个房间的那堆瓶瓶罐罐，废纸屑整理完打包到废旧小哥的三轮车上时，已是晚上8点多。

　　黑色裤子被灰尘染成白色，上下来回四五趟，北野寸头上的青茬挂满汗珠，像刚从水面冒出头一样。

　　等他洗漱清楚，向星已经睡着。

　　北野沉默的穿着短裤随手往身上套了件黑色背心，临出门前瞥了一眼地板上的男人，他的身边不知何时点了卷蚊香，白烟冒得欢。

　　北野无言，上了天台，无人，甚好。

　　天台一般黑，伸手能见五指，这样模糊的黑暗让北野觉得特别的放松。

　　坐在球台上，他点了一根烟，烟尾火光深红的频率有些高。

　　第二支烟起始，他躺在有些咯人的球台上，手机夜间模式照着他晦暗不明的双眼，他把启明的微信置顶，点开他的头像。

　　一张璀璨的星夜图，最亮的那颗挂在右上角，耀眼，夺目。

　　像是北野曾经看过的无数个晴朗夜空。

　　也像今夜挂着的那颗北极星。

　　翌日，北野提前十分钟到达凤凰萃广场，准备进店时刚好碰见从地下车库出来的启明。

　　北野紧急停下脚步，乖乖的跟在他屁.股后面进了店，熟悉的茉莉花香。

　　一个一身休闲装尽显少年朝气，一个天生衣架子，白色衬衫散发成熟魅力。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启明高鼻梁上多了副金丝边眼镜框，眼镜的细边链子绕过后脑勺，说儒雅不合适，北野觉得有点潇洒。

　　“哟哟哟，今天是变天了吗？刮起春风了？这……这装扮莫不是开屏了？简直百年难得一见啊。”徐慧甜嗓一开，引得厨房门口也探了两颗头出来。

　　“呀呀呀，帅得一逼，师傅，你今天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吗？”厨房门口穿着厨师服的江维玩味的竖起了大拇指。末了补了一句，“不过，今天马叉虫非你莫属了。”

　　江维旁边的大姐捂着嘴咯咯咯的笑个不停，但也没有从启明身上挪开眼。

　　启明面对不解风情的他们，无奈的转头问身后的北野：“我，很夸张吗？”

　　北野对突如其来的提问，慌乱不已，连声说道：“没……没，很帅气。”

　　手也跟着紧张的拽住了左耳垂。

　　启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上手摸了摸北野的寸头，贴皮青茬有点刺手，指尖收回时无意间擦过北野的手背，有些凉。

　　北野不喜欢跟不熟的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不过他这一手上来，北野却没有后退就这么眼睁睁的见他手落手起，连眼睛都没有眯一下，这种感觉让北野很奇怪。

　　也难怪徐慧他们会调侃，启明以往来上班确实没这么正式，特别是眼镜框。

　　北野从他们的话语大致明白，同事之间的关系应该还挺和睦的，毕竟调侃起老板来也豪无压力。

　　短暂的介绍结束后，北野才知道店里加上他也就五个人，除了大姐都是年轻人。其他人各归其位。

　　启明拨了拨细边链子带着北野进了更衣室。

　　还真是有点不方便，店里开着空调，随便一动链子就卡到后颈，凉凉的冷得启明时不时一激灵。

　　装逼有风险，还是收了吧。

　　更衣室不算大，启明身上的茉莉花香这会轻易的就扑进了北野的鼻腔里。

　　启明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了一套衣服出来，“小野，你的衣服还没订好，你穿我的，试试。”

　　北野双手接过衣服，一旁的启明开始解开衬衫的扣子，两人都是男人，换衣服似乎也说不上要回避之类的，只是北野还是愣了会。

　　“想什么呢？衣服不喜欢？”启明已经光着膀子。

　　北野被他一问自然而然的转头看向他，非礼勿视，但眼前人的身材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更要命的是他还正对着北野的。

　　北野飞快的转头看着墙壁，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机械的扯着T恤领口往上一提，上半身慢慢露了出来，等衣服完全脱离身体北野才反应过来。

　　迟了。

　　余光里启明从进门开始就挂着的那抹笑消失殆尽。

　　启明张嘴只吐了一个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