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夜清夕》缌晗

1、十里扬州春落 十

　　十里扬州，三生杜牧。数不清的年少风流，哪里敌得过温柔乡里佳人一笑。这里本就是神仙也消魂的地方，何况是精心奢华布置下的“瑶池”。任那仙宫圣境，也不过如此。

　　外头已打过二更，该是亥时了。路上的行人总也稀疏——而这里，依旧欢嚣如昼，或许有
　　过之而无不及。谁都知道，艳动天下的江南第一舞姬——辉夜，总是在子时三更才“谩催鼍鼓
　　品梁州，鹧鸪飞起春罗袖”。不知有多少痴情“刘郎”苦苦等待，只愿见佳人一面。可惜柔情
　　也罢，强迫也罢，辉夜姬从未出现在莲台以外的地方。仿佛她只为莲台而生，就象莲台中种植
　　的稀有睡莲，只在夜间绽放它稀世的美颜，而经不起阳光的半点炙射。

　　我站在僻静高处，裸露的纤足拨弄着足踝上的错丝金环。下面的喧闹与我仿佛隔世。我静静看着莲台下众人的表情：或拥美戏酒，或独自斟酌，或烦躁而大怒......这都与我无关，我不必讨好他们。他们花钱我卖艺，你情我愿的交易，谁也不欠谁。

　　我知道他们暗地里骂我是“臭婊子”“贱货”，即便如此，他们却不敢真的开罪我。

　　全扬州的人都知道，“瑶池”是清夕公子的地方，而我，辉夜姬，大半也是清夕公子的
　　人。

　　南夕北影，无论是黑白两道亦或是官府中人，谁不礼让三分。江南的清夕公子，掌控着南方八成以上的商业活动，从钱庄，酒楼，客栈至青楼，赌坊，买卖私盐，明里暗里均有涉猎。本人亦惊才绝艳，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加之一身武艺深不可测，与武林黑白两道皆有深交；北方连影公子，祖上三代历任三公，家世显赫，朝中众臣，多为其门下弟子，其姐又为当今国母，一门有三位公主，五位郡主，四位夫人，宠遇之深，丝毫不比玄宗时的杨氏逊色。而连公子自懂事起，却不取功名之心，游戏江湖，才与清夕公子并称 ——南夕北影。

　　莲台中的睡莲已渐渐舒展，连接池中舞台与花搂的一排金莲花在灯影中发出令人眩晕的光
　　华。奢华，妖冶。美得叫人□□。

　　昔南齐东昏侯萧宝卷宠爱潘淑妃，曾命人凿金为莲花布于地。令妃于其上行走，曰：“此
　　步步生莲花也。”

　　我也曾无数次听客如此赞我：步步莲花；或有人说我如“莲之出淤泥而不染”。其实他们
　　都错了。他们赞的是盛名之下的辉夜姬，并非是我 。我，他们永远也猜不到我是谁。

　　打起三更鼓。

　　我轻移莲步而来，。一身绯色滚金露肩薄纱舞衣紧和我妙曼有致的胴体，那是由暹罗国进
　　贡的轻蝉纱加上苏州能人巧匠的刺绣裁减而成，普天之下，只此一件。我尤其钟爱，倒不因为
　　它的名贵，而是它与我肩上所刺的彩金夜光蝶交相辉映，亲密如我的一层皮肤。刻意纷乱的长发遮盖下的脸上依旧蒙着一块半透明的丝绢。对于那班嫖客，越是隐隐约约，若有若无，越和他们的胃口。人本亦轻贱，否则，辉夜姬的声名不会这般响亮。

　　凤髻盘空，轻移莲步，袅娜腰肢，汉宫飞燕旧风流。

　　轻歌曼舞中，我留意到了东首的那桌客人。在我的酥眸掠过他们的电光火石间，那人诡异
　　的笑了。笑的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肆无忌惮。我敢肯定他们是初来。中间的男子年约三十至
　　四十，一身灰布长衫，并不显眼。但那衣服的质地做工，绝对是京城老字号“百衲坊”所出，
　　所费不下五十两。他容貌不好不坏，中人以上，气质虽收敛，但从偶尔透出的一丝霸气来看，
　　出身非凡。身边一双家仆打扮的人，实在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想不到天下除南夕北影外，
　　还有这样的才俊。

　　面纱下我的唇边浮出一抹淡淡的笑。

　　舞音戛然而止，一曲舞罢，众人如痴如醉。不论他们待会儿高赞也好，诗性大发也罢，这
　　里已没有我的事了。一个柳燕回身，我移步转回后台。

　　“夜姬，莫走，留一会，留一会。王员外——就是号称‘半苏州’的王起怀王员外，愿出千两黄金，只求私下见你一面。”李妈妈谄笑着在在面追上我，花枝乱颤地攀上我的肩。看那样子，已被金子迷昏了头。我泠然将肩一滑，自顾离开。

　　“夜姬，夜姬，莫不高兴，千两黄金！又不要你侍寝，陪他坐坐，说说话就好。”李妈妈又岂能放过眼见到手的钱财，横在我身前，赔笑着劝道。

　　我心下冷笑。这该死的婆子。她可知她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足够她死一万次，不知好歹
　　的女人！

　　我只将露在外头的双眸朝她一瞥，她马上噤若寒蝉。清夕公子的女人她敢得罪吗？！

　　我径直走向里间。不出三步，眼前就闪过几条黑影。

　　“辉夜风姿，百闻不如一见。”他淡笑着与我打招呼。果然是刚才那桌客人。

　　“公子如此行径，如何教辉夜高看？”我被他三人围在中间，横竖也逃不出去。

　　“姑娘快人快语，在下也不必拐弯。只问一句：姑娘可是清夕公子的人？”他上前，星眸
　　在我蒙面的脸上肆虐着，却不带任何欲望，像是在欣赏一件众人夸耀的珍宝。

　　又是对清夕公子感兴趣的人。

　　“公子觉得呢？”我深深望着他，此人究竟何方神圣？

　　“在下既然问不着清夕公子，自然只好找姑娘了。”

　　“是，也不是。”

　　“怎讲？”他也觉得有意思，一双眼睛笑意更深。

　　“无论是否，似乎不管公子的事。公子何苦为难辉夜一介弱质女流？”

　　“女流不假，弱质？未必！”他余光向我身后的两个仆人一闪。

　　背后袭起一阵凉意。糟了！惊恐下，我紧闭双眼。

　　许久，没有动静，我方才睁开眼睛。却见他望着我身后，平静的脸上现出一点惊讶。

　　“姑娘，两人乃昆仑派高手。如果岚山没有猜错，应该是十年前绝迹江湖的‘玉璧双
　　煞’”岚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幸好还有他！岚山现在是我的保膘，过去，或许是江湖上名动一时的人。谁没有过去？我认识他时，他已是一个沉默寡言，双眸浑浊的落拓剑客。

　　“公子何人？可否直言相告,能请得动‘玉璧双煞’的人，江湖中屈指可数。”我一沉气，
　　缓过神来质问他。

　　“哈哈~~~~”他朗然大笑，“姑娘已经回答了在下的问题，在下也不便久留，告辞。”说
　　毕，也不管地上的两个仆人，飞身而去。

　　岚山抬起浑浊的眸子，询问我的意思。

　　“不必追了，由他。地上的人扔到城外乱葬岗去，不论死活。”看来那人已认定我是清夕
　　公子的人了。

　　我舒了一下手脚，走到书案边。案上的青铜香炉隔着砂熏着上等的女儿香，轻而不见烟。合着屋内原有的闺香，凝成一份绝然独立的神妙之香。

　　我拔下发髻上的雕镂精美的白玉脂发簪，将它插入书案左首“双龙吐珠”雕刻的空隙。书
　　案下方刹时出现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洞。洞中有铺着波斯毡毯的阶梯通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