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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静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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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调整了自己的扮相和面部表情,两人便走至周安在的那间屋子,带着他一块出了门,休息了许久,又借着体内玉牒的气,周安的灵体好歹凝实了,不过也不宜活动,于是便坐的许矜的纸鸟。
姜凝坐着坐着便站了起来,迎风抬起两只手做了个近乎拥抱的动作,许矜本来看着前方,余光瞥见她便不由的转过了身子,一双黑眸映着流云和红裙,神色莫名。
到了城南那处,许矜停在了一处屋顶,随便挑了处坐下,看着一人一鬼走去那户人家。
姜凝把手心往裤腿上擦了擦,敲响了门,不一会院内响起串像是在小跑的脚步声。
门开了,但没见人,姜凝愣了下,便听到个脆生生的声音,
“您,您找谁?”
姜凝循声把视线往下移,看到个脸圆得跟包子样的小男孩,不由转头看向周安,见他也是一脸惊愕,
这时门内又传出个声音,
“周儿,又乱跑。”
不一会视线中出现了个着长袍的中年男子,身量高大,气质温和,却叫人不敢轻视,只一眼姜凝便觉得这该是周兄的大哥。
那人看见姜凝倒是有些意外,出声问道:“这位小哥可有什么事?”
姜凝掏出了怀中的信件,低头微微弓着身子双手将信递了出去,
“这是您家的信件。”
隔了一会,手中信封被接过,姜凝抬起头,看到眼前人呆站在原地,长眉紧拧,盯着手上的信封看了许久,忽地一声不吭回身往屋内走,脚步有些不稳。
姜凝被留在门外,门口的小孩子也还没走,周安看着他,姜凝蹲下身捏了捏小孩子的脸,问道,
“你长得真可爱,叫什么名字呀?”
小孩看了看姜凝,忽地将视线移到周安所在的位置,定定瞧了好一会,周安愣住,而后才转回来,
“我叫周舟。”
周周。
周安不自觉朝小孩走近了两步,又克制的停了下来。
“我这样靠近,会给他惹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吗?”周安问姜凝。
姜凝摇头。
他这才又走到周舟面前,蹲下来,虚虚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但这次周舟却又像是看不见他。
门内又传来许多脚步声,姜凝闻声望去,出来了一家子人。
一位老太,一位风姿卓越的妇人,还有刚刚接信的中年男子。
老太走上前将一盒糕点送到姜凝面前,眼角的褶皱染上了红色,温声道谢,中年男子则一把抱起地上的小周舟,
“走,你不是一直想认识你叔父吗,爹给你念念他的信,还有他画的画呢。”
周安一愣,随即又听自家大哥说道:“画得可丑,给你当反面教材正合适。”
老太听了也搭了句,
“可不是,这么多年了,还是八岁时候的画技。”
周安不自觉笑了笑。
风又吹落了好些槐花,飘在一家人中间,周安没有上前,只静静看了他们一会。
——
姜凝走到那处屋檐下时,许矜在看天,少年青衫被风吹得像湖水一般起伏,好看的侧影看得姜凝呆了呆,忙咽了咽口水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色即是空,这才朝那人挥了挥手,喊道:
“回去了!”
许矜应声望了过来。
回到司里,两人带着周安去找方堂,将最开始那页的资料补齐,随后起身往东边走去。
石子路,长游廊,园里杏树李树刺槐玉簪,都四处可见,独独不见一株桃树,直到走到这趟路的目的地,才看见株硕大的桃树,明明不是桃花盛开的时节,这颗树上的花开得跟不要钱一样,黑青的树干有屋舍一般高,苍古的枝桠上深浅浓淡相间的粉一簇一簇,在高处注视着人间。
三人一鬼行至树下,周安上前将手放在树干上,片刻飘下一阵花雨,周安的身形在那之中渐渐变得透明。
姜凝一眨不眨盯着,直到周安完全不见,才眨了下眼,想起句诗来,人生如逆旅。
又扭头看身旁二人,她尊敬周兄的一生,但也庆幸自己胸无大志,求得也不多,最放不下不过左右亲朋。
方堂望着那颗不知道多少年的桃树,又凹起了姿势,
“人生如逆旅啊,你来我往,放下放不下,放不下也放下。”
姜凝本不想打搅自家师傅的发挥,但她肚子叫了,于是悄悄凑到许矜耳边小声道,
“我肯定是放不下锅烧肉莲房鱼包再来一壶冰镇的三白酒的。”
说着说着视线便对上了许矜的脖颈,以及往下延至衣领深处的骨线,冷白的皮肤下能瞧见青色的筋脉,不由思路开了个岔,飞到了另一个没头脑的问题上,
“你上辈子是个什么东西?”
许矜:“......”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晚上喝不喝三白酒。”
姜凝眼睛一亮,便听眼前少年又道,
“喝就闭嘴。”
——
晚间饭时,七叔掌厨,一碗一碗的往二楼的阁间端,等菜上的差不多了,许矜刚刚好飞了回来,左手拎着三壶酒,肩上还站着只猫头鹰,此刻正威风凛凛的抖了下毛,随即从肩上飞了下来,落地化做了个唇红齿白的玄衣少年。
少年一双凤眼望了眼桌上菜色,拿起筷子便要夹那碗小鸡炖蘑菇,刚要碰到那块澄黄油亮的鸡块,一双木筷眼疾手快地锁住了他的筷子,
少年眉头一皱,对着那双筷子的主人怒目而视。
姜凝就这么一派淡定的让他瞪着,
“你是不是又顶着个人形挂在外面树上睡觉了。”
少年眼睛一眨,无甚底气的反驳说没有。
“睡你就睡吧,你还专程穿的绣着水银纹的衣裳睡,人家还据此推断出了我们百灵司都是在树上睡觉的。”
少年噗地笑出声,
“那人可真能举一反三。”
姜凝说着将碗移到自己这边,边移边道,
“师傅说了今日罚你只能吃蔬菜,喏,那边那盘芹菜是你的。”
少年瞥了一眼那碗绿油油的,顿时胃口全无,放下碗筷看着阁楼外的月亮,看了一会忽地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冲姜凝道,
“我那天睡觉还碰到个觉友来着,她也睡树上。但是好像又不是个妖精。”
姜凝正在倒许矜带回来的酒,被觉友这个词笑到了,手抖了一下,酒洒在了木桌上,
“人家没被你吓着?”
“我长得又不吓人,我长这么好看。”
“行吧,那你俩说话了?”
“没,人家就看了我一眼,就没看第二眼了。”
姜凝挑了挑眉,大晚上睡林子里边,碰着个不知道是生人还是生妖魔鬼怪的,还这么淡定,怕也不是个寻常人。
“你怎知那人就不是妖了,说不准人家只是道行比你高罢了。”
少年仍望着月亮,失去了掐架的兴趣,只懒懒回道,
“道行再高我也是感觉得到的好吗。”
这时候方堂,林筱,曹七文也上了阁楼,玄衣少年巴巴看着方堂,
“师傅,您不让我吃肉吗今天。”
方堂一愣,
“谁说的?”
“来来来,李铎吃块鸡肉,”姜凝道。
“小银子你是不是又逗他了。”林筱拂衣坐下,一身月白衬得她格外温柔。
因而姜凝也实在想不通为何这般温柔出尘的女人给别人的爱称是这样的,也只能是林姨实在温柔,所以叫自己什么都不忍心拒绝。
另一个觉得能接受的原因在于,
林筱又瞧着许矜也在,看脸色想是两人不吵了,便又开口道,
“小金子你怎得也帮着她逗。”
姜凝抽空瞥了眼许矜,刚看到他那双眼睛就不行了,捧着碗笑得直抖。
许矜懒得瞧她,只夹起块锅包肉往林筱碗里送,一张脸笑得倜傥又温柔,三岁到九十九岁的女性都受用的那种。
“林姨冤枉,吃块肉。”
之后几个不消停的便也举杯消了旧仇,安安分分吃了个晚饭。
中间许矜向方堂提起今日河水中的青火,方堂露出几分诧异,但细看却并不是觉得此事棘手的神情,而是像对某种熟悉之事突然表现出了不寻常的状况的惊讶。
随后他摆摆手示意此事不用再管,倒是将今日司灵栏上那帖有关茶馆的诉求扔给了姜凝,说她常去那条街,正合适。
司灵栏是若老百姓遇着什么神鬼之事便在此贴一诉状的地方,一旦贴上便不再能被旁人看见,再由百灵司众人揭下,随后暗地解决,不会将这等事摊在明面上讲。
当然也不能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上贴,若是没事找事的,或恶意生事的,司里查明后亦会酌情给点警告。
百姓也从来只听过百灵司,一不曾见过人二不曾见过房子,但回回贴在司灵栏上的诉求也都基本得以解决,遂将之当成此地的守护者模样的存在,茶余饭后当做谈资,或被文人凭着丰富想象力写入话本唱词里。
姜凝觉得今日茶馆这地出现频率颇高,也没说什么,点头应了下来。
几位长辈先用完便下了楼,临走方堂回头叮嘱了句别打架,说完也觉得没多大用,便也拂袖走了。李铎是个天生的夜猫子,今晚他轮值,吨吨吨捧着碗喝下最后一口鸡汤也飞走了。许矜望着一旁只手撑着脑袋的人,眉心微蹙,手指并拢屈起敲着桌面,发出没什么意义但好听的响声。
桌前少女红唇沾了美酒,一双眼盛着月光,一袭绣金红裙衬得肤白如雪,许矜不自觉将视线下移至少女白皙的颈线处,下一刻便刺得回了神,视线又撞进了少女的眸光里。
是姜凝被响声吸引看了过去,发现这厮正看着自己,不由警觉地眯起了双眼,
“做什么,终于要打架了?”
许矜愣了下,勾唇失笑,
“不了,我还得留着点力气去花满楼。”
姜凝翻了个白眼,接着又不由生出几分诡异的自责,若不是她小时候拉着他偷溜进花满楼找乐子,说不准许矜如今也可能是个端方君子,现在这样可别年纪轻轻就那什么过度,平添内耗,伤身短寿啊。
想着又瞧了眼许矜,瞥见他那窄腰瘦手,不禁更担忧起来。
许矜看着她一双眼往自己身上肆意乱瞟,且神色还愈来愈古怪,不由皱眉,
“看什么你又。”
姜凝闻言抬头看他,眉头紧缩,抿了抿唇,斟酌了下用词,片刻后开口道,
“你,你也注意点身子。”
许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又听少女说,
“你和师傅他们才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贵最珍贵,最放不下的东西。”
接着像是要证实上句话的真实性,少女又指了指桌面的酒菜道,
“比这锅烧肉三白酒还是要重要些的。”
有时候的有些话,落在不同心境人的耳朵里,意味便会千差万别。
许矜一直敲着桌面的手猝然停了,曲着的手指不自禁蜷了蜷,眼睫动作激烈的垂了下来,像是差点来不及挡住什么汹涌而来的东西。
姜凝还想劝两句,谁知道眼前少年忽的起身就走,她愣了下,下意识问道:“干什么去?”
“找美人喝酒。”
说完人便不见了,只留甘醇的酒香。
少女对着虚空扔了个酒杯,又在它快落地之前施了个法术给定住了,抬手将杯子捞回桌上,随后顺了顺胸口的火气。
敢情自己刚刚的一腔真情喂狗了,哪天你就挂在美人的肚皮上,看谁给你收尸!
莫愁巷的长街上,红楼里华灯灿灿,许矜一脚踏进门槛便放任一双眼四处勾人,又偏偏如游鱼般从那些花一般的美人中走过,未沾半点脂粉,接着一脚点在楼栏上,飞起,而后轻轻落在顶楼最里间的门外,轻扣了三下门扉。
“嗯?进来罢。”
屋内传来个千娇百媚的女声,许矜推门而入,里头桌前坐着个婀娜的女人,此刻粉颈微勾,正低头看着手中一卷话本,听得开门声也未抬头,许矜则寻了个椅子坐着,眉宇显出几分燥郁。
待女人手中的话本翻至最后一页,缓缓看完后,长呼了口气,方抬起头看向许矜,才看一眼便忍不住笑了笑,
“今日怕不是来听曲的吧。”
“就是来听沈姐姐的曲的。”
沈千灯也未反驳,纤手一扬,凝出只鹤骨长笛,吹了起来。
不是靡靡之音,倒让听者神清气定。
一曲终了,沈千灯抬眸望去,
“心静否?”
许矜阖着眸子,没说话。沈千灯将骨笛一化,哂笑道,
“静了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