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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仙尊 那温和又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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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
宴回立在廊下,思绪飘飘荡荡回到初到灵渊阁的那年,彼时他还不叫这个名字。
他出生了三百年,已经能幻出人形,按人间的年纪来算,正是十二三岁的模样。不过在凤凰一族,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他的母亲是凤凰一族的少主—宴萤。
若是说起他的父亲,估计还没问出口,就被宴萤少主的羽鞭抽个半死,若真有胆大的问到他面前来,也只能说轻飘飘的三个字——不知道
光芒太盛,不管你是神是魔,若是没足够的实力,只能被当成开杀戒的靶子。
很巧,他母亲就是。
凤凰一族大乱,宫主身殒,十大羽使半数叛变,这场腥风血雨的内乱不过用了三天的时间,凤凰一族还是姓宴,却和他没半分关系了。
母亲死的时候,拼尽全力才把他从那些人手中抢过来。
“你父亲,你父亲叫刘辕,不要怨,不要怨......”一句话、一根羽鞭还有半生修为,这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许是还在血山尸海里浮沉,眼睛里什么都看不清,只剩红茫茫一片,身上还染着不知是谁的血,腥甜刺鼻。
迷糊之间,像是有人把他抱了起来,轻轻把手覆在他的眼上,指腹有薄薄一层茧,温热柔软,他不自觉的用脸去蹭了蹭。
醒来的第一句是——“我母亲呢?”,接着“刘辕是谁?”
被问话的人是个好脾气,先伸手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又递给他一杯水,水里搁了花蜜,透着香甜。
“你母亲葬在若虚山,离这儿不远,等你好了去看她。”
第一句他尚能应付,第二句却有点犯难。
“刘辕是人间的一个帝王,不过他已投胎转世,记不得往事。”言下之意就是让他别冲动,自古神人渭径分明,不可擅自僭越。
那温和又带着安抚的声音,宴回记了多年。
“你又是谁?”少年人的眼里满是戒备,投过来的目光算不上友善。
“灵渊,你也能叫我梵狸,不过只得私下无人的时候叫。”回话的人笑了笑,一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暖意。
灵渊他知道,西方的四大仙尊之一,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你......可愿意待在这儿吗?”灵渊本想问问他想去哪儿,又想起目前的处境,卡在嗓子里的话转了几个弯儿。
“愿意”就算是还没涅槃的稚鸟,也知道择良木而栖的道理。
“吱呀”,紧闭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缝,探出来两个透着好奇的脑袋。
灵渊也扭过头去看,那两人见被发现了,有些不好意思,规规矩矩的推门进来。
“师尊”,两人站在不远处端端正正的行了礼,借着袖子的遮挡打量着躺在床榻上的人。
灵渊想介绍三人认识,话到嘴边却想起还不知道他名字,转过头问了一句,“你叫宴什么?”
“没有名字”
灵渊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凤凰一族只有经历过涅槃重生的族人,才会取名字,毕竟他们不一定能活到成年。
“有喜欢的名字吗?”灵渊替他掖了掖被角,面带笑意的问。
摇了摇头,“没有”
从那天之后他留在了灵渊阁,成了灵渊仙尊的弟子,取名宴回。
那天遇到的两人,是他的两个师兄,大师兄邯蝽、二师兄楚洵。
那时满腹滔天恨意,少年人做事总是会冲动,数次他偷跑回凤凰山,都被跟在身后的灵渊小心安抚回去。数不清的深夜,他卧在灵渊怀里,那双带着薄茧温暖的双手搭在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他的不安和酸楚。
听闻灵渊仙尊收了个小师弟,其他三位仙尊的弟子慕名而来,灵渊阁那几天好生热闹。他们这辈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生面孔了,骤然来了个小师弟,谁都想看上几眼。最后还是最为严厉的北斗仙尊过来,众人才做鸟兽状散去。
彼时他体内还留着他母亲的灵力,两股力量横冲直撞,似要把他撕碎。
灵渊的灵力是木系,跟他这种火系不同,灵渊的灵力带着安抚的作用,那一股股灵力缓慢的沁入他体内,抚平喷薄而出的躁动。
这是灵渊第一次收这么小的徒弟,就连邯蝽都是长到六百岁才拜入他门下。考虑到他体内不安稳的灵力,灵渊不管走到哪儿都带着他,最开始的几百年,宴回跟着他寸步不离。
就连天君都调侃说,灵渊这是养了个儿子。
每次说到这,宴回总会下意识的去看灵渊的反应。凡人话本子里的神仙都是精彩绝艳,形容好看的女子也多用仙女下凡。宴回没去过人间,可在这明亮宽阔的大殿上,灵渊穿着一身滚着祥云暗纹的衣襟端坐在一旁,已胜过无数。
即便那时,他们都说凤凰一族的颜色才最惊艳。
作为师尊的灵渊总是格外严厉,可一旦讲完学,他又是那个不管干什么都会笑眯眯的梵狸。
灵渊阁后山有一大片的桃林,每到春天,其他各处就能收到来自灵渊阁的桃花糕,这总是抢的很快。
唯一觉得不好的,便是那只灵渊的坐骑——一只黑鸟,玄衣。
这家伙是个贪吃护食的主儿,平日里懒洋洋的躺在后山的桃树上,树上的果子约莫一半儿都进了他的肚子。偏这他还不知足,和宴回总是十分不对付。
灵渊阁总是时不时就会能看到一红一黑的两只鸟在屋檐上你追我赶,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捡到几根黑羽。
多数情况下,宴回并不觉得自己是一只鸟,因为没有人会把凤凰这种远古的神兽称为鸟,但总有人不断挑战这个忍耐的极限。
“啧,这一身红毛,真丑”,玄衣照旧躺在琉璃瓦上,扑棱着他那一身除了黑找不出任何优点的毛,试图激怒正在打坐的宴回。多数情况下,宴回根本连个眼神都不会给他。但今天不一样,灵渊去昆仑山讲学,其他俩个师兄跟随,偌大的灵渊阁只剩他们。
玄衣突然觉得后背一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连鸟带着还没吃完的果核一道被丢到了门外。
只剩下一顿鸟骂响彻在灵渊阁的上空,宴回充耳不闻。
讲学回来的灵渊被蹲在门口可怜兮兮蜷成一团的玄衣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去察看情况。只见这前一秒还在和宴回斗智斗勇的黑鸟,下一秒就把头塞进灵渊怀里,那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果不其然,宴回被罚抄了三十遍经义。
玄衣坐在一旁完整无暇的看着宴回一脸不情愿的抄书,得意二字恨不得刻在脑门上,到处炫耀。
“当时就该把他这一身黑毛给他拔干净”,宴回在心里恨恨地想。
等宴回好不容易抄完书,旁边的玄衣正抱着头呼呼大睡,真是越想越气,心里也觉得委屈。
灵渊哪里不知道这二人的心思,玄衣本好好的睡在他给自己造的窝里,一阵狂风猛的把它摔到地上,还没从美梦中的醒过来的玄衣,骤然睡意全无。
他咧着嘴,浑身的羽毛直愣愣的竖起来,远处看就像一只盛怒的乌鸦,等看清站在眼前的人,气焰瞬间萎靡了一大半。
“仙尊”,他往前挪了挪,黝黑的眼睛里蓄满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而出。
“知道错了?”灵渊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树下,身上带着一丝寒气。
玄衣幻成了人形,点了点头。
“把院里的落叶扫了”见玄衣认错,灵渊的语气也软了几分,但该罚还是得罚。
听见这句话,垂着得脑袋一下子来了精神,忙不愣都应了下来。
“不可动用法力。”紧接着灵渊又补了一句,才收回覆在他身上的法力,转身离开。
玄衣看着满院子的落叶,经过刚刚那一阵狂风,就连角落里也铺满了。有些后悔为什么去招惹宴回,十分的后悔,他这一颗鸟心受不了这委屈。
次日,到了该去前殿听课的时辰,宴回收拾好自己,伸手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羽鞭,突然觉得手中的羽鞭触感变得有些不一样。低头一看,羽鞭的握柄上镶着一颗温凉的星珠,这是司命仙尊送给师尊的贺礼,为什么会在自己的羽鞭上?
宴回想问问灵渊是不是他把星珠给了自己,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导致他整堂课都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收了学,正低头收拾东西,桌子前站了个人。往上看,师尊正盯着他桌上的讲义。
“没好好听课”灵渊蹲了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出声提醒道。
“徒儿知错了”宴回知道自己的确是走神了,也没推脱老老实实的应了一声。
“用的还喜欢?”突然,灵渊问了一声。
宴回猛的抬起头,眸子满是亮泽,掩饰不住的欢喜,“真是师尊送的!”
灵渊点点头,让他收好。
等宴回再见到玄衣,总是有意无意的拿着他那根羽鞭在玄衣面前晃,脸上却是寻常神色。
玄衣瞥了一眼,“得瑟!”
有什么很轻的东西从他眼眶里落下来,掉在脸颊上有些痒,一路蜿蜒经过唇角,他尝到了一丝苦涩。
就这一丝知觉,将他从回忆中迅速抽离,再睁眼还是黑压压的冥界,一丝光亮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