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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判司 ...

  •   鬼界

      人死三日后,魂魄归冥界,投胎转世。

      一艘看不出年岁的乌篷船停在忘川的河间,檐角悬着一盏琉璃灯,拨开浓浓的白雾,从远处悠悠荡荡的晃来。

      船停,到岸。

      “渡来,渡来。”一声苍老悠远的声音传入岸边这群人耳朵里,像一颗惊雷骤然炸开。

      把这里夹杂着的不甘、委屈、愤怒和留恋冲了个一干二净,沈易心里意外的平和。

      摇桨的老翁抬起头,脸上被岁月的沟壑填满,穿着短褐衫正招呼着人,确切的来说是魂魄进船。

      沈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雾霭重重迷人眼,一生归途止于此。

      凡是进入这无间地狱的人都要喝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恩怨,干干净净的轮回,至于下辈子是什么,谁知道呢。

      孟婆的无岸道种满了红色妖艳的花,从远处看红的刺眼,人间叫它彼岸花。

      孟婆支着她那快散架的摊正招呼人去喝,她管这个叫生意。

      “想好了?”

      “嗯”

      孟婆轻轻的叹了一声,倒掉了手中的汤,换成了清水。

      “让他走吧,他这两世活的太苦了。”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宴回放在不远处沈易身上的目光瞬间收回,黑瞳里映着剪影,眼底露出几分讥笑和凉薄。

      “苦?谁不苦呢?”喃喃低语一字一句传入孟婆耳中,敲在人心上,能生生砸出一个窟窿。

      “放过你自己吧,宴回。”

      “那师姐你,放过自己了吗?”许是师姐这个称呼太过于遥远,孟婆竟生出一丝恍惚,转眼间见到的还是这黑红交替、看不出昼夜的无岸道。

      周而复始,生生世世见证轮回。

      “我上次看到他了,躲了几千年也该去做个了断了吧,师姐你舍得吗”这句话多少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情绪在里面,孟婆的心思全被“舍得吗?”搅的一干二净,一时之间也没觉察出宴回语气里那点儿哽咽。

      谁说神仙没有七情六欲、不懂爱恨嗔痴,他们一旦陷入就再也回不来头,活着比死还难。

      沈易仰头把那碗“孟婆汤”送入口中,不带丝毫的不舍,干脆又利落。

      ***

      幽冥司殿前的那颗木槿树开出了枝桠,在这混天黑日的地府里能排上“鬼界第二大奇迹”,第一奇迹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阎王大人能对他的下属露出一个和颜悦色的笑。

      一千年后,幽冥司前的那颗木槿树一夜之间枯死,忘川河岸多了一个新来的判司——梵狸。

      梵狸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他去问和他交好的孟婆,孟婆却笑着让他去问阎王,这句话像一盆凉水瞬间把梵狸的好奇浇了个熄灭。冥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阎王宴回能不碰面最好就不碰面,碰上他绝对没好事。

      何谓判司?就是在忘川河口接应魂魄的鬼吏,月俸只有一串骨币,活多钱少。

      梵狸却做的很开心,每日听着那些不愿意投胎的魂魄讲人间山水、川野奇闻、市井烟火。他不是由人死后变成的鬼,没有半点关于人间的记忆。

      “梵狸,这是你这个月的罚俸册。”要不是梵狸的出现,白无常都快忘了自己还有另一个职业——纠察官,顾名思义就是监督鬼吏的工作,再言简意赅一点,就是个罚款的。

      现在的他就像梵狸专属的随身看护,这已经是梵狸这一百年来第九十九次外逃了,每次不是在半路被抓回来就是在人界口被逮住。总而言之,没有一次成功的。

      人鬼两界并不是除了生死轮回之外没有别的交际,每年冥界都会派出两个鬼吏去人间巡查,看是否有孤魂野鬼、执念太深而无法投胎的魂魄以及在人间作祟的恶鬼。

      梵狸每次都是借助这个空挡出逃,他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人间到底长什么样,无奈这个愿望总是被扼杀到摇篮里。

      梵狸贼心不死又逃一回,大不了再被抓回去罚款一次罢了,反正他也没多少钱。一年后,梵狸喜提一百次失败记录,这回却不是白无常来给他送罚俸册。

      梵狸盯着站在眼前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阎王,手中刚从其他鬼那儿顺来的地瓜“啪嗒”摔到了地上,顺势滚到了忘川河里,他有些心疼,那地瓜真的很甜啊。

      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抱着阎王的大腿直呼饶命,说不定自己还能保住这条鬼命,躲过魂飞魄散的命运。梵狸很想这样做,无奈阎王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想去人间?”带着寒气的声音里夹着一丝肆笑,宴回半弓着腰好看清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不发一言的梵狸,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小的表情。梵狸很想说“不想去”,但这句话实在太没说服力,只好老老实实的点头。

      “为什么?”宴回勾起他的脸,逼着他与自己的对视。

      “人间......人间好......”其实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想去人间,冥冥之中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驱使着他的行为。

      宴回一口气堵在胸口,下不去出不来。垂在黑袍里的手指陡然握紧,催动很大的意识才让自己保持清醒。时刻这么多年,他已经刻意地不去想,不听不看。躲了快一百年,当这个人再次在自己面前出现,那些压在记忆深处的喧嚣突然迸发而出,似要把他的理智撕碎,和着血肉生生世世的拉扯纠缠。

      他阖上泛着血丝的眼眸,直至把情绪归位看不出异常,才睁眼。

      “你可知道私自出逃是大罪,这一百年你无视纲常礼记,冥界很多年没出现过你这样的人了。”话说得没一丝的波澜,让人听不出情绪,却无端让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鬼打了个寒颤。

      “任凭鬼君责罚。”这话是梵狸看着他说的,虽然宴回的语气和神情算不上友善,甚至让人畏惧,但他在宴回身上总能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就像本该是他身体里的一样。

      “真想去?”宴回突然靠近,鼻尖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伸手摸了摸他光滑的额头,试图找到点儿什么。

      这句话问得梵狸不知该怎么回答,微蹙的眉毛出卖了他此时的纠结,他想问题的时候总会无意识的蜷起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腹摩擦。

      “......想”梵狸迷茫地看向他,不明白为什么素日里话少的鬼君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难不成鬼君也想去?这个想法刚映入脑子就被他驱逐了出去,他惊叹于自己竟然有这荒唐可笑的想法。

      宴回骤然转身,迈的很快的步子还踢倒了几株彼岸花,红色的花瓣落在黑石砌成的地面上,明暗分明。

      “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儿没变。”断断续续地一句话和着不远处不愿投胎的魂魄歇斯底里的纠缠,悉数送到耳朵里,听不大真切。

      “......”

      ***

      “吱呀”一声,幽冥司的大门被推开,光从外面一点点透进来,直至把整个大殿照亮。

      环顾四周,没人。

      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孟婆回过身,宴回在台下站着背对着她,盯着那颗已经看不出生命迹象的古树出神。

      “你今天.......”她站在原地没动,斟酌着措辞,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冲动了,我知道。”宴回转过身,一眼望过来,无悲无喜。

      从她在灵渊阁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一直这样穿一身黑衣,站在那位灵渊仙尊旁边,一黑一白,煞人的好看,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可我忍不住啊,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连见他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明明......明明是他先不要我的啊......”

      漆黑的眸子里曾经也盛满着灿若星河的神采,如今死寂的像一潭枯水,眼底溢满孤苦。

      “我不清楚当年事,无权议是非,但你又何必把他困在这里......”后面一句她实在说不出口。

      人不人,鬼不鬼,连个孤魂都不如。

      “呵,困?”那双眼睛里噙满怒焰,眼眶通红。

      “我幸幸苦苦把他从苦刹海带回来,说死就死是不是太便宜他了。”宴回面色冷峻,倏忽地笑了起来,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讥讽。

      “你明明可以,可以让他去投胎转世为人,不必受这份苦。”孟婆没明白他说的死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话怪,却也理不出头绪。

      “他不能投胎了,他第一世只活了二十年”二十年这三个字咬得格外重,话里掺杂着沉寂,喉咙发干。

      “不能投胎......”半响孟婆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怔仲地愣在原地,“怎么会?”

      “他少了一魂一魄,第一世二十年,第二世十五年,不用百年,他就会从这世上消失。”连宴回自己都讶异就这样说了出来,心中的燥郁缓了几分,他阖上眼帘,目光没敢往前看。

      “那这一千年,你日日养着他的魂识?”孟婆往前走了一步,冥间照不进阳光,天永远都是黑沉沉的,孟婆很久没有像这样透不过气了。寥寥几句,字字酸涩。

      “嗯。”

      “是这颗树?”孟婆这才正眼看这已经分不出种类的枯树,很难想象一个待了千年,一个守了千年。

      “是。”

      还有很多话宴回没说,比如差点他的魂魄就养不起来、比如魂魄意志很涣散、再比如,如果找不到剩下的魂魄,他根本活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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