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长夜（二） 争执 ...
-
很显然林素没有体会到甘岩的用心良苦，她只知道自己看着甘岩倒下的时候，很不厚道地松了口气：总算没人再打断我的法诀了。
没有甘岩挡在前面，林素略微观察了一下当前战况，几欲叹气。
之前被袭击的女子已经离开，骆鑫等人也不知道躲哪里去了，整个广场只有他们两个和这只鸟。羽枭战斗到现在，完好无损不说，反而被甘岩的数次成功招架所激怒，实力更上一层楼，现在的羽枭已非她最初打算的单用法诀就能控制住的了，唯一庆幸的是周围没人，用杀伤力大的招式也不用担心误伤。
于是她左手轻托住甘岩失去控制的身体，右手变为剑指并快速凝聚灵力于指尖，同样是一招秋风扫落叶，威力与影响范围与甘岩的明显不同，磅礴的灵力随招式推送出去，周围的小摊子被震碎，花灯散落一地，刚刚飞至身前的羽枭也被震出丈外，身形不稳。
趁着羽枭调整身形间隙，林素轻放下甘岩，左手虚握，光芒乍现，剑已在手。此时调整好的羽枭利爪也已至她周身一尺内，林素果断右手拔剑，立剑格挡，下腰躲避，之后紧接一个侧转，剑势随着手腕翻转由立剑转为左下至右上斜挑去。
“啁”……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声，只见剑芒夹带剑气，竟是硬生生地在羽枭右翼上斩开一道整齐而平滑的伤口，温热的鲜血和破碎的羽毛洒了一片。眼看羽枭受伤，林素正准备乘胜追击，忽侧身躲避，竟是一只灵箭夹着寒光飞来。
原来，骆鑫等人见不敌羽枭纷纷遁逃，但是因为要等待支援，没敢逃离太远，现在眼见羽枭受伤，才迫不及待跳出来抢功，却不想一个失手，险些误伤林素。至于这个一时失手的真假，此时倒是没时间考量。
在骆鑫等人的“帮助”下，羽枭成功获得喘息的时机。许是发现不敌，调整好的羽枭居然虚晃一枪，绕过林素，径直朝昏迷的甘岩而去。
林素心道一声：坏了。急忙上前阻拦，还是慢了一步，羽枭已抓着甘岩往空中飞去。来不及过多思考，林素快速收剑归鞘，驱动通灵索，缠住羽枭的一只利爪，一并被羽枭带去，临走还不忘将甘岩的断剑收入储灵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甚至等不到支援的长老达到现场，广场上就只剩下骆鑫一行人大眼瞪小眼了。
羽枭爪子下抓着甘岩，爪子上站着主动凑上来的林素，向北飞了大半个时辰后，到达一处绝壁上空。
“原来羽枭将自己的巢穴建在了绝壁上的山洞里，怪不得一直没人知道这凶兽藏于何处。如此高的绝壁，即便发现巢穴，围剿也会是个很麻烦的问题。”林素如是想。
被“带”回老巢的林素，没了队友的“帮助”，反而很轻易地干掉了羽枭。
甘岩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火堆映照下一地的断羽、污血和血泊中正在“鞭尸”的女子。实在是视觉冲击太大，缓了一会，甘岩才认出这个握剑的女子居然是自己在广场上保护的人。
听到了背后的动静，林素回过头，眉头上挑：“醒了？看来青墨研制的解毒丸果然好用。哪怕是放了很久，品相都有点怪怪的了，还是很有疗效。”说着，嫌弃地将剑不停地往羽枭尸体的羽毛上擦，直到完全看不见血迹，才将剑收入鞘中，光芒一闪，剑消失于左手。
甘岩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昏迷中吃下去的解毒丸品相到底多怪异。他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除了疼痛没有任何其他反馈，这种身体不受控的感觉令甘岩眉头紧皱。
仿佛没看到甘岩的行为，林素信步走到甘岩对面坐下，百无聊赖地玩弄着右手手腕上乌黑的玉镯，语气满是轻蔑：“不打算说点什么？”
甘岩本就因为重伤而精神紧张，浑身紧绷，又被林素的漫不经心和轻视刺激到，下意识地回呛了一句：“说什么？说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实力，骗取别人的舍命保护么？”
面对甘岩的恼羞成怒，林素直直地盯了他半天，最后一言不发起身走出洞穴。
话一出口甘岩就后悔了。醒来后看到一地狼藉和羽枭的尸体，他就意识到林素可能完全不需要自己舍身相救，自己这一身伤完全没有意义，偏偏对方还一脸不屑地质问他今晚的事，正中他的痛点。
自从决定与骆鑫等人同流合污来换取妹妹安稳度日的那天开始，甘岩就承受着良心与理智的双重折磨，他早做好了面对别人指责的准备，却没想到会在重伤的情况下被自己保护的人指责，尽管这份保护并没有意义，但是还会觉得委屈，一时没忍住，才说出伤人的话。
甘岩艰难地抬起右手搭在自己眼睛上，长叹一口气。
甘岩内心不好过，林素心情也没好到哪去，洞穴口三米外便是断崖，没有可以散心的地方，
她只能席地而坐感受着空中呼啸的寒风，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于今晚的整件事林素基本有了个大致判断。这场灯会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局，为了斩杀羽枭布下的局，整个邯山宗百姓全是诱饵，邯山宗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猎人。若非百事通的刻意提醒和甘岩的警示，林素几乎没可能发现。她无法想象如果自己今天不在这，单凭骆鑫一行人，邯山镇会是何等惨状。
越是后怕，对邯山宗对骆鑫一行人的愤怒越甚。哪怕洞中之人先给自己解围后又舍命相护，仍无法让人原谅他视人命如草芥和助纣为虐的行为。也正是如此，在看到甘岩解了毒生命无碍之后，林素才会忍不住轻视他、讥讽他，甚至刚刚怒火达到顶峰的时候，还考虑过把对方扔在这，自生自灭。
寒风扑面，如刀般的疼痛刺激着林素，迫使她冷静下来。从储灵囊取出那把断剑细细摩挲，品相一般，能承受住羽枭的几次攻击已是极限，除了断刃处其他地方也出现了裂纹，基本没有修复的可能。
月光被断剑反射到手腕的玉镯上，照得玉镯黑得发亮。林素对着玉镯发怔，好人做坏事应该被惩罚，那么坏人做好事是不是也可以被奖励呢，最起码不至于因为做了好事而去死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静悄悄的，静得甘岩以为这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忍不住苦笑。
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甘岩顾不上考虑伤口连忙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眼前乍然由黑暗变亮，眼睛一时难以适应，只朦朦胧胧看到一个身影在他旁边蹲下。
林素蹲在他身边看的就更为仔细了，对方脸上哪里还有之前的偏激与阴郁，只剩下还未敛去的苦笑和因为扯到伤口而产生的抽搐，本就重伤在身，衣服上也满是血渍，整个人狼狈极了，现在连眼圈都红了，可怜巴巴地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她不由暗自庆幸回来对了。
缓了一会，甘岩终于看清来人，忍不住开口：“你没走啊……”
没搭理对方，林素对着他伸出手掌。
甘岩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纤纤素手、白皙的手腕和手腕上异常显眼的黑色玉镯，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给我药，刚刚事急从权只是解了毒还没有进行包扎，正巧你现在醒了，可以从自己的锁灵囊里拿药出来了，我帮你上药。”
尽管解释过了，甘岩仍旧没有动，反而明显又有点紧绷。
“已经伤重到无法使用锁灵囊了么？”林素一边说，一边贴近甘岩确认他的伤势。
不等林素靠近，甘岩赶紧说道：“不用上药了，我没有药。”撇向一边的脸还微微有些泛红。
这下换做林素愣了。
像是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般，甘岩松了口气，缓缓低下头，身体也慢慢放松了：“我家里穷，买不起伤药。再休息一会，等有力气了在周围随便采点止血草糊上去就好了，死不了的。”
林素小声嘟囔着：“你这伤呢，也算是替我受的，万一因为胡乱用药把自己小命玩丢了，怕是要成我的心魔了。我本来就是溜出来的，没带什么伤药，这止血散跟解毒丸一样都是打算丢，结果忘了才留下的。之前怕你嫌弃，没好意思拿出来，现在就先凑合用着吧。”
可能是被林素的话安抚到了，也可能是失血过多，甘岩没再执意去采草药，只是耳朵一点点红了。
林素小心地扶甘岩坐起来，考虑到男女有别，她嘱咐甘岩将自己的衣物褪下，就到旁边准备伤药之类的了。
等林素从锁灵囊中取出水壶、止血散、纱布、毯子，将东西置放好，就见甘岩已将随身带的灵石和宗门给的信号弹取出放到一边，衣衫带子也已经解开，却碍于手臂行动不便迟迟无法将衣服脱下。甘岩越脱不下来越着急，动作越剧烈，伤口撕扯越厉害，不一会就满头大汗。
林素连忙伸出手制止了他近乎自虐的行为：“是我考虑不周，我来吧。”她将甘岩的手拿开时，明显感受到了阻力，恶趣味兴起，更加用力。
同为修行之人，林素的修为本就高于甘岩，再加上甘岩有伤在身，手劲哪里能与林素抗衡，只能任由林素将自己的手拨开，索性将脸撇向一边，专注地做个面红耳赤的木头人。
恶作剧得逞的林素见好就收，专心致志地为甘岩脱去外衣。
衣服上原有的血渍已经凝固，伤口却因为撕裂时不时有新血浸染而出，剥离衣服的时候难免牵扯到伤口，甘岩只是绷紧了身体，一声不吭。
褪去中衣，露出瘦削的身体，除了一些零零散散的小伤口之外，就数肩胛骨下方的三道抓伤和肩部的几个血洞尤为渗人。
“我没带止痛药，你且忍耐一下。”似乎只是知会一声，没等甘岩点头，林素已经拿起清水，有条不紊地清理伤口。
一个专心坐着，一个专心上药包扎，谁都没有说话。清洗伤口、上止血散、纱布包扎……等上半身的伤口处理完毕，俩人都出了一身汗，一个是忙的一个是疼的。
将衣服铺在地上，扶着甘岩趴下，林素顺手把之前取出的毯子盖到甘岩身上，收拾好东西，坐在甘岩边上：“一会可能会发烧，你先盖着毯子，等明天伤口好点了再穿衣服。”
甘岩胡乱点了点头，整个人躲在毯子里，只留两个红红的耳尖露在外面。
如此一阵折腾，已经丑时过半了，灯会上吃的那点零嘴早就消化完了。林素觉得腹中饥饿，又想到旁边还有一个伤患，料想对方估计也是饥肠辘辘，就干脆取出一包从灯会上买的年糕，自己拿了一块吃，将剩下的放在他旁边：“陪我吃点，我自己全吃完怕消化不良。”
突然想到对方肩膀受伤，胳膊不能动，林素干脆伸手取了一块直接递到他嘴边。
甘岩被林素的举止吓呆了，等回过神来，年糕已经在嘴里了，吐不是咽不是，好不容易退下的热度又直冲面门，默默地咽下口中的年糕，软糯香甜、余味无穷。
之后林素再喂，他却将头埋得低低的，说什么都不肯再张嘴了。
可能是实在耐不住心底的疑问，甘岩沙哑地开口，言语中还能听出丝丝喘息：“你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回来？”
林素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对方会对这个问题那么执着。
她望着火堆，摆弄着手腕上黑色的镯子，漫不经心地反问道：“跟骆鑫同流合污并没有让你过上好日子，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说完看着甘岩之前放的那堆简陋的家当笑了，嘴里的话却尖锐异常：“昧着良心做事，却还穷的叮当响，值得吗？”
顺着林素的目光，甘岩也看到了那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灵石，笑着回答：“不值得，可我别无选择，只有跟他们一起，我妹妹才能不受欺负。”说完看向林素。
林素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笑了许久才停下，看向甘岩，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冷：“被欺负了想的不是如何强大自己、卧薪尝胆，而是逆来顺受、同流合污，果然……都是借口！”
甘岩被林素的眼神刺得生疼，嘴角的笑容也瞬间凝固，垂着头，神情落寞，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林素也有点后悔。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面对他情绪频繁失控。无论对方是个好人还是恶人，她自信都能平静面对。可偏偏眼前的这个人是矛盾的，本性善良却做着恶事，她能理解对方的矛盾和挣扎。可是越是理解就越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陷下去，只要一提起控制不住用尖锐的话刺激对方，这或许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一时间双方都没再开口，只有火堆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过了一会，甘岩那边传来呢喃声，林素连忙起身查看。
原来，甘岩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引发了高烧，整个人烧晕了。林素只能用手帕沾着清水，一遍一遍给他擦拭额头降温。这张因为昏迷隐去了落寞的脸看起来温和、脆弱而柔软。
“希望你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长夜（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