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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迎新 “冥界要变 ...

  •   “冥界要变天啦!”
      “冥界要变天啦!”
      “你听说了吗,冥界要换新帝了!”
      “呵,不人不鬼!”老头冷哼一声,放下了手中的酒壶。
      “什么不人不鬼,刘老头,这可是大事儿!”
      “嗨,刘大爷肯定又喝醉了!”
      “就是,您老这张嘴就没能信过!”妇女白了一眼靠在边上的老酒鬼,转而捂着嘴悄悄偷笑说道,“我听闻新帝长得可俊了!”
      “好姐姐快说说,是何个俊法?”姑娘们一拥而上,挽着妇女的小臂,将她请到凳子上坐。
      张寡妇瞬间来了精神,在人间跟隔壁三姑六婆谈闺房秘事时的力量在体内流转,最终全都汇到舌尖。她轻拍着一只搭在手臂的手,那手细长,苍白得过分,指甲圆滑,那手是谁的张寡妇也没看,开始搜刮平生所学为自己的道听途说添油加醋。
      “皮肤白,眼睛黑得发亮,嘴唇薄得很,就是应了那句什么自古什么多薄情……”
      “……”
      在座各位哑口无言,完全想象不出,好似随便揪个死得好点的鬼都是这般模样。
      在张寡妇看来,她已经添了很多油盐酱醋了,可惜食客好像对她做出来的这盘东西不买账。
      围着她的姑娘们讪讪地离远了些,乜了乜嘴,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相互打着眼色,就是不拿正眼看张寡妇。
      “哎呀,”张寡妇知道自己没什么文化,挥了挥手,连忙自个打圆场道:“明日早上新帝登基,我们大伙到地府一看便是。”
      因为张大妈冷下的场子瞬间又热乎起来。
      张寡妇刚想离开,一直挽着她手轻轻捏了捏她小臂内侧,她这才想好好看看是哪位姑娘如此识货。
      “张姐姐,您看奴婢可否入得了新帝的眼。”阴柔的声音娇滴滴地说道。
      张寡妇“咚”地站起来,脸上的笑颜僵住了。
      凳上穿着太监服的鬼,对她娇羞一笑。
      “我下来前特意寻回了我的宝贝。”
      张寡妇被这回答惊住了,踌躇半晌不知如何作答,也不好打击人家,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念起来十分有勇气但其实没啥底气的字:“你只管一试。”
      转身摸摸了鼻子,小声道:“这……找李大夫缝好后还能用么……”
      只有被冷落的刘老头为自己憋屈,抬头闷了一口酒。
      他在冥界呆了多少年了,眼睛辣的很!说的不人不鬼,真的就是不人不鬼。
      刘老头眯了眯眼,耷拉下来的眼皮盖得他眼睛只剩一条黑缝。
      新任冥帝,他还留了半口气在阳间啊。
      有意思。
      刘老头掸掸自己破烂的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些没有眼力价叽叽喳喳的娘们堆。

      地府为了给自己的新主人留下好印象也是蛮拼的,连同鬼市在内,自鬼门关至奈何桥都是一派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景象。
      冥界界内没有青天白日,天空岁岁年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日光垂怜鬼门关,每日酆都城内的钟鼓楼便按着鬼门关的报时,暮击鼓,晨敲钟,钟鼓声响彻整个冥界,以此作冥界内计时。
      火红炎浆透出的光亮映照着匾上挂着的红布,明明是喜庆的派头却显得有点瘆人。
      “老师傅,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一名面容苍白的少年拿着红色的绸带,瞅了瞅周围被征调来勤勤恳恳布置着场地的鬼,凑近老人的耳朵小声问道。
      “怎的,只有天人二界是活物?”老师傅一拍少年的头,呼哧呼哧反问道,“快点弄好,不然鬼差待会过来交代不了。咱爷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小鬼吃痛,摸了摸自己本来就裂开的后脑勺,嘴巴弯成了一道半圆弧,莫名委屈,嘟囔道:“咱确实也不……”
      老鬼翻起他的眼白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小鬼一哆嗦,忘了嘤咛,忙将红绸挂好。
      人死后魂魄离体,跟着勾魂使者走过黄泉路,进了鬼门关,过了奈何桥,那就跟阳世的一切都没瓜葛了。在冥界里魂魄会以实体的形式出现,也就是说,哪怕是魂魄,在冥界依然会流血,会感觉到痛,依然会死。
      一般的魂魄死了,跳出了轮回,就是人间说得“魂飞魄散”,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但有些冤怨特别重的鬼,死了之后若是变成魙,便会流放至厉鬼谷,不得投胎往生。
      凡界每天都有人死去。有些人,不是十恶不赦,也没有做什么大亏心事,兢兢业业伺候了一辈子田地的农民,多数也不能位列仙班。毕竟仙缘,可遇不可求。多少帝王将相,富贵人家为了修仙,争得头破血流,又何时能轮得到这些手无寸铁,兜里没钱不止还破了个洞的穷苦大众。
      下了冥界,不是谁都能立即投胎。到点了,地府便派鬼差来拿魂。
      有些人身怀绝技,有些人对人世的尔虞我诈感到厌烦,因为各种原因不想进入轮回,死皮赖脸的在冥界落地生根。
      可不是落地生根嘛,三岁的鬼娃已经在鬼市那里替死鬼爹妈吆喝着生意了。
      久而久之,冥界的鬼市竟然成了缩小版的人间。集市买卖、茶楼旅店,就连人世路边耍杂戏的表演都有,就是比人间的表演惊悚了点,难度高了点,精彩了点。

      不过世间之理,有得必有失,在冥界也是通用的。
      被地府下了批文有资格做正当生意的,这些死去的人在冥界再活一世,但他们没有进入轮回,所以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世。若是在冥界出了什么意外,那就真是大罗神仙都没办法救得了咯!

      挨了一掌的少年眼巴巴地看了一眼依着柱子以养精蓄锐为了更好地做事之名偷懒的老人,撇了撇嘴。
      哪有这么膈应人的,人脚一迈进鬼门关,就敲锣打鼓庆祝别人死了的?!少年这么想着,手上刚接过抹布来抹柱子的动作也没停下,甚至还快了不少。
      “只是不知道,又是哪户人家要做白事了。”老师傅倚着墙壁,抖腿的频率跟少年发狠抹柱子的频率不相上下。

      传闻五日前,一名青年凭一己之力打开了人地之间的界门,闯过了鬼门关,经过重重考验,取代现任冥帝贺峰,成为了新一任冥帝。
      神龙见首不见尾、沽名钓誉、尸位素餐的冥帝贺峰良心觉醒可喜可贺,这一消息足够让地府鬼差惊讶。然而冥帝之位并不是传给大家一致认为为地府和冥界尽心尽力的白无常大人,而是传给了一个名不经传的翩翩公子。消息走漏,一传十,十传百,举界沸腾。

      “这新帝来的真是时候啊……啧啧,贺帝近几年都没有露过面,怕不是……”
      “诶你的意思是贺帝怕是遭遇不测了?那这新帝岂不是——唉那词怎么说来着?!”
      “居心叵测。”
      “对对对,我看哪,他可能对这位子……什么蛋蛋很久了!”
      “虎视眈眈。”
      “对没错,虎视眈眈,但是贺帝一直没有退位的打算,白无常也在,所以他就先下手为强了!诶小兄弟……一看就是个饱读圣贤书的人啊!……诶这么快就走了么!”
      被拉住的男子腼腆一笑,深紫色的衣服在冥界这种天看起来与黑色无异,整个人浸在色彩不纯正的黑墨里,“不过是碰巧就会这么一两个词罢了。”
      “贺帝在位也有几百年了,也该让给年轻的大展拳脚了。”
      “我倒是觉得,贺帝经常不在位,整日云游天外,苦了白无常大人了。”
      “可不是么,到头来,白无常只是个白忙活的!”
      “比起这些,我们妇道人家不懂官场上的弯弯角角,我比较感兴趣的是——”
      “新帝是不是真的有传闻中那么好看!”
      “哎哟,真不愧是好姐妹,脑子里装的都一样哈哈哈哈哈……”
      “要是传闻是真的,地府的鬼差真是修了几辈子得来的眼福!我要看看地府招不招女鬼差,说不定以后天天能见着美男子,养眼养心啊!”
      深紫色衣服的男子低着头,一把黑伞将他与后方的谈话声隔绝开来。

      不管什么声音,反正是盖不住冥界姑娘们的尖叫声。她们乐坏了,个个拿出私藏的脂粉往那平日瞥都不瞥一眼的梳妆镜一坐,人模人样地就捣鼓起来。
      “好姐姐快帮我梳个漂亮的发髻!”
      “妹妹,我这颈上的划口能不能遮住啊!”
      “嗨,我这些衣服都是去年的了,早知道清明那时候就托梦让他们多烧一点新款的过来了!”
      “我这有一套多出来的不合穿,你们看看谁合适?”
      “各位姐姐妹妹们,你们能不能……也帮我弄一弄?”
      镜前姑娘扭头循着声源一看,胭脂不惊觉刷地一下贯穿了半边脸颊,大好的脸活生生变成了猴子的一瓣屁股。
      “……”
      刚告别了张寡妇的小太监娇羞一笑。
      没有一个美男子凝聚不了小团体——
      古今通用,人鬼通用。

      然而此时正在奈何桥附近不知哪棵树上挂着的鬼却没有要八卦的兴致,嘴里叼了一根不知名的草,神识早已游到九重天外。
      坊间的八爷,男,五短身材,未婚,包公脸,做事严谨,铁面无私。
      然而此刻树头上挂着的,一袭利落黑衣,身材修长却让人一眼看出蕴藏着力量,头顶歪斜地套了个高帽,“天下太平”四个字也跟着斜靠在树上。慵懒的眉眼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冷硬,与昏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宋九柯双手枕在后脑勺,靠着树干,百无聊赖嚼着嘴里的草根,没有焦距的眼睛盯着远处密集的红光,耳边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特地准备的迎新的曲子,神识早已随着哭丧一样的戏曲不知道飞到多少重天以外了。
      新帝登基仪式还有半个时辰就开始了。
      “草,这他娘的吹的什么!”他动作利落地跳下树,掏了掏耳朵,嫌恶地抖落了一地鸡皮疙瘩:
      “死不断气的——果然是诗人的风格。”草还在他嘴里叼着,说一个字草就上下动一下,附和着他的意思,好让这位爷赶紧舒服了放过自己弱小的身躯。
      天色昏暗,脚边的一撮火红映着他少有的落寞表情。
      “罢了,就去看看贺老头忽悠了个什么样的来接他的班子。”他站起身来,沿着他和老头一起辟出来的小路,优哉游哉地往那片喜庆热闹走去。
      被迫听了宋九柯念叨的曼珠沙华微微摇动了几下。

      “这位公子,可否指引地府如何走?”
      冷冷清清的声音在宋九柯的身后泠泠作响。
      宋九柯叼着草转过身,看着奈何桥上前一瞬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男子,男子也转过身来,静静地等着他回应。等得男子以为他没听清打算重新开口问一遍时,宋九柯才啐了一口将草吐掉。
      宋遇飏反射性往后退了一小步,两手行礼未收,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
      宋九柯轻咳了一声,转身向着男子的方向大踏几步,越过男子定住了,眼底划过的暗芒在高大的背影掩护下无能被窥探,扬扬手道:
      “随我来吧。”

      “喏,前面那座宫殿便是。”
      宋九柯象征性冲宫殿方向抬了抬下巴,脸上挂着连下巴都不想抬的神情,眼神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鬼。
      这里离宫殿还有一段距离。铺着黑色琉璃瓦的宫殿伫立在一片黑压压的树林中,与冥界灰蒙蒙的天空快要融为一体。喜庆的红绸滑稽地铺在黑色琉璃瓦上,与檐口处挂着的森白灯笼大眼瞪小眼。前方的路任谁见了都认为应当是要通往巨兽的肚子才对,阴风卷过路两旁整齐有序的树林发出巨兽窸窸窣窣似磨牙般的声音,又似是引诱食物的轻笑声。
      它在等着食物主动投奔。
      “有劳公子了。”身旁的鬼毫无做食物的觉悟,没有介怀,像看不到宋九柯的冷漠,也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话,再次正儿八经地拱手道谢。
      宋九柯眼角不可见地抽了抽,余光再次上下打量着旁边的男子。
      说实话,乍眼看上去,此人五官清秀,并不能第一眼就给人以惊艳感觉,反倒是对得越久,越觉得……这他娘的分明就是个薄情寡义的小白脸。
      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黑无常心中薄情寡义行列的颜值代表:三千青丝整整齐齐绾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梁上一点红痣衬得他的皮肤更是苍白。低调内敛的深紫色衣服和身上的病气冲淡了几分容颜的昳丽,反倒是透出一股礼貌又疏离的气息,背上的书篓子里装着几大捆书和画卷——
      更是拒人千里之外。
      饱读诗书,怀才不遇,名落孙山,身患恶疾,抑郁而终。
      宋九柯默默在心里总结。
      “所以说,和这种酸秀才打交道就是麻烦。”宋九柯逃离似的走快了几步,后又想到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到,一股奇异的感觉使他放慢了脚步,停下,最后回头。
      酸秀才并未急匆匆抬脚离去,他一直注视着离去的背影。
      两人视线交汇,毫无血色的唇冲宋九柯弯起一抹弧度。
      “……”
      现在的酸秀才都长得这般好看了么?
      宋九柯此时才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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