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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疯子卡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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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小的时候,人类还活在地下。
我们管我们居住的城市叫做德米特尔,是那时候被称作地表文明的古文明里主管大地和丰收的女神的名号。
但讽刺的是,德米特尔城既不在大地上,也从来没有哪怕一天的丰收日子好过。没有谁能吃得饱,多得是人为了一片黑面包抢破头皮。而且很冷,气温低得可怜,又没有足够的衣服供给,街道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发抖。暖气是同灯光一样的稀罕物,除了贵族老爷,没有谁消费得起。
德米特尔的能源来源不是太阳,那时候的太阳会把人杀死。取而代之的是赫菲斯托斯,一个巨大的机器,我们就靠那东西活着。
赫菲斯托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或者说在人类甘于屈居于地下的全部时光里,都被尊为神一样的东西,就好像现在的卡尔一样。但它同时也是最大的噩梦,它靠让人们难受来摄取转化能量,原理我说不太清楚,但那感觉很糟糕,会让你觉得心脏被撺着,喉咙给人掐着,呼吸是很费劲的事儿,还有别的什么,总之是叫人不好受。
唯一不受赫菲斯托斯折磨的办法就是参加探险队。那时候的探险队和现在的不一样,门槛很低,能出去把能用的有价值的东西带回来就成。
探险队给的钱多,分到的物资也多,可没人去。去了探险队就得出城,城外边都是叫巴力的怪物,没人愿意出城。除了卡尔,只有卡尔。
在那个年代我们不管卡尔叫太阳神,我们管他叫小疯子。他真的很疯狂,像疯子一样。他闲不下来,总是想着往城外边跑。他本来不用参加探险队的,他是天才,真正的天才,没有他修不好的赫菲斯托斯的故障,他好像生下来就是做这个的。
有这样的本事卡尔当然犯不着去干把脑袋别在裤袋上的活计,有的是钱等着他去拿,可是你拦不住他,他是一定要往外跑的。
大家都知道他为什么坚持往外跑,卡尔成天向别人宣传这个。他说他小时候跟着大人物上过地表,就只有一次,那一次他看到了太阳,他看到了就爱上了,一天到晚太阳太阳的。后来没人愿意听他说这事儿,住在地下的人谁在乎太阳?
而且当时的太阳在人们的印象里就和巴力差不多,是会杀人的。按旧说法,太阳是连巴力都能杀死的恶魔,活着的东西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就会受到诅咒,会开始腐败溃烂,卡尔的眼睛就是那么瞎的。
不过卡尔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他认为太阳好看太阳在他那儿就是最好看的东西,眼睛瞎了没什么,换个新义眼就算了。他的义眼是他自己做的,做工一流,到现在还是完好得保存着呢。
为了看太阳卡尔一切都不在乎,只要有探险队出发他就要跟去,能接近太阳一步是一步。后来其他探险队成员都不太乐意带着他去,他太疯狂了。
最后他找到了我,要我做他的搭档。他说可以把他的报酬分一半给我,这对我是个很大的诱惑。
我小时候很穷,我没有娘,老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我爹是个很固执的人,他觉得小孩子应该受教育,受了教育才能吃上饱饭,所以不惜加入探险队也要把我送进学校里。
那年头的学校能是什么样子?又没老师上课,就是干活。一大早到校,跟着大人认两个字,然后被领去做工。帮人搬东西或是打扫卫生之类的。没工钱拿不说,午饭要自己带,还得交学费,学费还贵到离谱。按月交钱,没钱就滚蛋。
我爹为了学费,出城的次数几乎要赶上卡尔。然后他死了,给巴力咬死的,一个子儿都没给我剩。我就这样成了个孤儿,被学校赶出来,住的地方也找不到,不加入探险队没其他办法活下去。
我还欠了钱。老爹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他为了送我上学还跟别人借了钱,这份账当然要算到我头上。
一个没背景没经验的小屁孩,实在没可能找到比卡尔更合适的搭档了。他有的是钱,不在乎搭档水准,生还率史无前例的高,唯一的毛病是闲不住爱往外跑。这个毛病对我来说没差,我本来就需要不停出城赚钱。
所以我答应他了。我同意了的时候他开心地跳了起来,抱着我转了两个圈,还请我吃面包。他那个样子,和普通的拿到糖的孩子没差。
卡尔讨厌剪头发,所以头发留得很长,胡乱扎个辫子束在脑后。他身上穿的衣服也总是乱糟糟的,尽管凭他维修赫菲斯托斯得来的报酬足够他买下一整个集市的衣服。他对付衣食住行的态度很敷衍,比起食物他更乐意把钱花在买零件做研究上。
所以卡尔的家里永远都堆满古怪的机械和维修设备,拥挤到难以下脚的地步。我第一次去他家见他的时候把他家当作了工作室,我以为他那样的有钱人会有很多房子,而他挑了最脏的那一个来接待我这种下等人。直到他很不好意思地收起机床边类似被褥的布团,向我解释说他前一天睡得太晚,没来得及收拾床铺。
他家里有一幅很大的太阳的画像,挂在他睡觉的地方。我想不出是谁帮他画的,他居然可以在那种乱世里找到一个愿意画太阳的画家,难以置信。
每次卡尔瞧见那幅画儿,总得和我唠叨一遍他看见的太阳。他说那是多么明亮又温暖的东西,他一辈子也不会忘。他提到这事儿时都在笑,他笑起来像是在发光。
我们窝在他机床边谈过特别多事,有的重要有的不重要,不重要的多点。最初一次我们聊了探险队搭档的事,他爽快地答应把酬金分给我,分多少无所谓,能够尽快出城就可以。
我没反对。我当时无牵无挂,有钱赚干什么都行,卡尔有钱,又需要我,这就足够了,足够我跟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