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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佬楚楚 天空中隐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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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隐隐传来闷响。
连续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使得人心烦意乱,昔日遮天蔽日的重重宫墙,如今也被笼在沉沉的雨幕后。即便有强壮的小太监撑了八十四骨的伞在侧也不能避免衣衫湿泞,雨珠子打在青金砖上能溅到两尺之高,匆匆步过红街,甚为狼狈的中书侍郎气息急促。
壮如鼓击的雨,雷电莫及。
小太监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停住脚步的大官笨拙地、一摇一摆地回转身子,向来时穿过的层层宫门里望去。
什么也没有。
他却逃也似地后退两步,跌撞间一把擎住小太监拿伞的手臂。
小太监吃重地低呼出声,却不想原本应该将欲倒下的中书侍郎猛地扯过他向外奔去。
一声惊呼,小太监的身躯如斑蝶折翅被拖行在积水上,一路水痕。
再回神,被甩在门廊墙根的小太监颤抖着,惊恐地瞪着双眼看向骤然发作的那个男人。
满身狼狈,郑徽呈闭了眼,刀削斧凿的脸上滴下冰冷的雨水,吐出一口浊气。
睁开眼看到迎上来的家仆和小轿,转过来蹲下身,对着那个无辜的小太监说了声抱歉,从怀里摸出袋碎银子尽数扔了去,上轿离去。
灰厚的云层将京城的天压得很低,很低。
本就湿热难耐的盛暑日子里,浮躁攒动,晕晕茫茫,近些日子已经有好几批宫人被发落了。
小叶子掩着袖子小心翼翼地点拭脖颈子,那里黏得发紧。
与半月以来想象的不同,这场雨下得极其闷热,撇一眼殿前的禁卫,一动不动,像个无情无感的雕像,那一层层甲胄制衣,看得小叶子头皮发麻。
怕热的他极易在汗湿后出疹子,湿痒难耐是一回事,御前失仪可了不得。
小叶子本来是不易出汗的体质,一旦出汗便要遭大罪受。
思及如此,他不免内心焦灼,只能寄希望于圣上今日可以因为早些宣膳,他也能及时退下。
小叶子是太监总管丰瑞新收到的徒弟,丰瑞伴驾,徒弟几个是轮着伺候的,本来这机会是个个都抢着要、不嫌多的,更何况此时由于小公子的到来,小叶子不必像往常那样回去换人来,可以接着伺候。
但此时此刻,这份幸运变成了悬顶之剑,摇摇欲坠。
后背的汗珠子溜下去,一路痴痒,直教人眼前发黑。
小叶子搐搐着咽下一口唾沫,里边儿正打帘子出来了丰瑞,小叶子忙不迭从一边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盏凉茶奉上。
丰公公身上还带着丝丝凉气儿,抿了大口茶水,放下来吩咐道:“去把户部呈过来的文章取来,再去膳房要些点心来,要桂蜜酥山和芋泥马蹄糕,小公子今儿个不用膳,马蹄糕多备着些。”拿起绢巾擦过,想起来又道:“诶,马蹄糕记得撒些白糖豆粉。”
小叶子应了就要走,丰瑞却又叫住他:“你且去着,叫小灵子来,差事给他。”
小叶子心中一惊,对上师父的眼睛便知师父心里门儿清,嘴上称是,心中暗喜着退了下去。
丰瑞眼瞅着小徒弟溜得比兔子还快,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摇摇头叹口气,进去了。
崇明堂里烛焰盈盈,安置在四周的冰鉴里溢出白雾,飘飘绕绕的,刘昭松了松手腕,从批了大半的奏章上移开,抬起头就看到周楚在认真盯书。
看的是礼记,大半天没翻页,一半一半。
周楚今年也有十一岁了吧,七岁破蒙,八岁入学,虽然是周瑶亲自破的蒙,他终究是不愿意关心这孩子,每每谈起就另说他讲,到现在还以为他愚钝呆笨。
周楚神思敏捷,但是个性内敛外加父亲身高威重,旁人不敢亲近也无从了解。
要说性子冷僻,也不尽然,从小到大,玩伴不少。
最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也是最广为人知的,竟是他的顽劣。
拿过一叠奏折,他粗粗掠过几眼,就知道这群人又在含沙射影地批评他的宝贝了。
都是些新晋的官员,楞头青,打回去便罢。
现在还是旱灾和洪涝要紧。
老天爷闹气性,管不得,救灾固然难,要管住某些人的手才是最难。
吏部尚书邢立东是个懂事的,倒不担心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犯浑;
户部虞春生手底下事情挺多,本就是给推上来的,往日里也就罢了,现在却不得不提前敲打一番,要是再不知好歹,也就不必顾惜那些宗室的面子了……
一声脆响,打断了皇帝的疯狂工作状态。
狂霸酷拽的帝王阴沉沉地看过去。
周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书摊在了前面,双手捧着酸汤梅子啜饮,不时放下来。
依旧很认真地盯着。
响的就是他的碗。
某帝王:那我还能说什么呢。
丰公公默默地目睹了一代帝王眼瞎全过程,并乘机奉上茶水,强行挽尊的同时顺便强制补水。
圣上啥都好,就是太不爱惜自己身体了。热爱工作就算了,水米不进也太过分了。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就提了食盒进来,一番行礼,从盒子里取出一碟子酥山、一碟马蹄糕来放在小案几上,摆置箸盘,马蹄糕上撒了厚厚的豆粉和晶亮的白糖,又取出一壶酸汤梅子放在了冰鉴里,躬身退下了。
另一名跟在后头的小太监端来净手的盆子和手巾,周楚合了书页,放到一边,洁手。
葱白的手指轻盈地搭上筷箸,朱红的箸,石纹的凉糕,冰软的乳酥,糖雪膨润,清蜜流溢。
嗯,虽说是纨绔子弟,别的没学好,倒是把江左一派的风流样学了个全。
刘昭瞄着吃得不紧不慢的周楚,不紧不慢地给御史台呈上来的折子批红。
待周楚食尽了酥山,绣银勺搁上青黑陶盘,皇帝也施施然结束了工作,松动下筋骨,丰公公上赶着给拿捏伺候。
端了茶汤细细地饮着,皇帝才显露出一丝疲倦。
丰公公暗暗想着传膳,却打外边儿进来一虎头虎脑的宽背太监,正是来替师弟班的小灵子。
小灵子行了礼。
“说。”
皇帝捏了捏眉心。
太子求见。
随侍太监姜禅在门外,太子独身走进殿里。
小太子不足九岁,跪在地上有模有样地请安。
皇帝恍惚间想起七岁的周楚,丁未年惊蛰,同样的雨声饶饶。
“儿臣刘梁给父皇请安。”
每月初五,皇帝要检查太子功课。
问了功课、看过字帖,皇帝点点头,颇为满意。
刘昭折了帖子递过丰公公,转过来看到太子孺慕的眼神,想了想,传太子一同用膳。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崇明堂里依旧安静。
小灵子侍立在旁,默默给无知无觉的周楚剪烛添灯。
这位小主子不难伺候,也不会告状。
宫人们,尤其是御前侍奉的,却是又敬又怕。
毕竟在这位主子跟前,三司愤去、宰相痛胸、御史倒地种种,仍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