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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飞花珍馐玉琼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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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边那个是谁呢?”女仙童问道。
“哪个?”她旁边的男子说道。
“就那个个子最高的,笑的灿烂的那位。”仙童描述道。
这是在仙界的琼林台上,此刻,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盛会,名为“珍馐玉琼宴”,到场的都是仙界翘楚,还有特别的客人——魔界魔君以及他的随从们。这是一场大宴会,为的是纪念两界停战一百五十年。
琼林台上,是仙界特有的白光,明亮柔和,还有清风徐来,细细闻着有一股清新的花香,同时又有薄雾漫过汉白玉的栏杆。再配上台上仙人们的丝竹管弦,真称的是“仙气袅袅,众宾欢颜”。
方才交谈认人的,其中的男子,名为罗苏州,他是天枢真君,一人执掌天枢台,喜静,很少参与仙界的事情。他不屑于与仙界众人打成一片,对不喜欢的人毫不掩饰,而旁人识趣也不怎么会去招惹他。几百年来,他大多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他只有一位好友,淳风元君唐凭。不过这位元君在两百年前仙魔两界开战时,不幸被那前任魔君打死陨落,再也没了音信。于是罗苏州就是真的然一身。
反正没有谁能和他深交,有人说这是天枢星君性格的问题。
今天他倒是有些特别,居然带了一位小仙童来参加宴会。
其实这仙界,凡是有点实力名声的,都会有那么几个亲信随从,养几个仙童侍奉左右,是正常不过的事。不过放在罗苏州这个孤僻的人身上,着实有点奇怪。
更何况,平日待人冷淡的他,正耐心地给他的仙童介绍与会嘉宾。
罗苏州对小仙童说:“那位,是仙界的内阁学士,白书道,自仙君掌权后就被提拔上来顶替了之前那个掉书袋的尊古真君。他学问不错,做事情干净利落,是寅晟的得力助手之一。他为人坦荡,敢于直言,私下喜欢字画,算是个文人。”
小仙童点了点头,她把一块甜栗子给放入嘴中。栗子软糯,入口即化,唇齿间都是一股草木清香。
罗苏州继续道:“你看那仙界发给魔界的请柬,就是白书道写的。‘两界本同根同源,愿总结同好,共捧琼琚。’写的可真是好,一语双关。”
小仙童嘴里嚼着栗子,因为“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而不开口,只睁着眼睛看着罗苏州,认真地听着。她脸上有点婴儿肥,虽然是个少女模样,但是也是一个稚气未脱的豆蔻少女,吃了栗子,看起来腮帮子有点鼓起来,很是可爱。
罗苏州此话说的有理,因为仙界魔界确实算是“同根同源”——当今的魔君,他的母亲就是仙界人士,瑶琴元君,他身上有些一半仙界的血液,客观上自然与仙界的关系更“亲近”些。
两人谈话间,偶尔会有其他仙人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是没有一位选择坐在罗苏州这边。
“唉,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啊。”仙童吃完了栗子,开口说了句,语气颇为熟稔,全然不像个仰人鼻息的仙童。
罗苏州笑了一下,道:“我自然就是这样,不会变了。我也不喜欢他们,别来烦我是最好的。”
“不过,你不也是吗?又开始折腾,为什么不用你的本相见人呢?”
还扮成一个水嫩嫩的仙童,旁人还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他罗苏州居然也有了人侍奉左右……
“哈哈,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样,很是低调,可以先把各位看个明白,毕竟两百年没见啦。何况,如果我这个已经陨落的元君突然就这样直接出现在这,也太吓人了吧?诈尸啊。”
何况,人家魔君还在呢?骤然遇见自己父亲刀下冤魂,肯定会尴尬的。
唐凭是不怎么在乎当年的事情了,反正现在土里躺着的又不是她,她大人有大量,就不和那老魔君一般见识了。
她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因为新酒可口,她还闭上了眼睛,笑了起来。
活着真好啊!
唐凭正感叹着,这时,大厅的入口处突然开始喧哗起来,隐隐有丝竹管弦的声音传来,似乎正在欢迎着谁的到来。大厅里的众人纷纷转头去看,有人甚至顾不上矜持,伸长了脖子去瞧,十分激动。
罗苏州只转头一看,就收回目光,低头喝酒,模样胸有成竹,似乎知道来人是谁。
唐凭并不知道来的是哪位贵宾,所以她也是一直盯着那边看,她看见寅晟,还有方才罗苏州介绍过的那几位如今仙界红人,全部走上前去,十分郑重。
人太多,挡住了唐凭,她见那些人寒暄问候许久,也没有要散开的意思。因此,她站了一会,就坐下,拈了个花蝴蝶酥,吃了起来。
她已经猜到了,这样大的阵仗,连仙君寅晟都亲自迎接,想来这客人,就是那位魔君了。
“如今的这位魔君,名叫做伏谒。”罗苏州又开口,对唐凭说道,“当年老魔君境当归戕害了妻子,就是忌惮他有仙界血缘。荧惑守心之日,境当归得到预言,说自己会被伏谒取代,死无葬身之地。这才动了杀心……”
只是,伏谒还是继位,继承了境当归的所有修为,而境当归因为作恶多端、天地不容被天谴劈死——他煞费苦心,残害妻儿,最后却还是应了预言,不可谓不吊轨。
唐凭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往伏谒那边去看,看这身世凄惨的魔君到底长得怎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次,伏谒穿过大厅,要和仙君寅晟一起走到大厅最好的位置上去,唐凭因而能看清此人面目。那是一个身长八尺有余的青年人,体格健硕魁梧,但是并不是那种显得呆笨的壮硕,而是有一种精气神,看起来暗藏锋芒。他的身材这样最好,罗苏州其实也很高,但是他太瘦了,犹如一杆瘦竹,显得清冷,而伏谒就不会给人这种感觉。伏谒他带着高冠,有两缕乌发垂在两颊旁边,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他侧脸,唐凭就觉得此人长得不差,骨相很好,颧骨高而不过分,不会显得很凶。
他经过罗苏州和唐凭这里的时候,仙君寅晟对他说了一句什么,应该是在介绍罗苏州这位仙界重要人物。
天枢台珍藏仙界自有史以来的所有典籍,罗苏州一人执掌此台,地位其实很高,不算低。
魔君伏谒停下来,朝这边看过来,他和罗苏州两人友好地互相拱了拱手,打了个招呼。
按道理,唐凭身为罗苏州的“仙童”,是要和“主人”一起给魔君行礼的。但是假的就是假的,唐凭压根没有进入角色,她正撑着头,目光放空,评判着这位魔君的面相来了。
唐凭在这之前,从未见过伏谒,但她认识他的父亲境当归,她发现,这伏谒的样子,其实大体继承了老魔君的模样。剑眉星目,眼睛很深邃,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五官都很立体。而伏谒因为有他母亲瑶琴元君的中和,面相反而没有那么凶,不会五官线条分明到凌厉的地步了,看起来更加亲和。
过了一会,唐凭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没有行礼。她一看那寅晟,脸上表情虽然不变,眼神却有些异样,估计是在疑惑这个仙童怎么如此不懂规矩,但是碍于客人在场,不好出言责怪。
伏谒则很大度,他轻轻摇了摇头,就准备提脚离开,去那大厅高位。
唐凭一看这样,连伏谒都没责怪,她也就不怕了。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伏谒看着,里面有光,她微微歪了歪头,笑了。
一行人远去,唐凭发现,那伏谒黑袍背后,用金丝银线,绣了一只魔界的祥瑞,伸出爪子好像要抓住什么,显得栩栩如生。
清风过,大厅里一片芬芳,有一个穿着彩衣的司仪高唱了一段贺词,声音嘹亮动听。宴会正式开始。
唐凭盯着台上的歌舞看的入迷,时不时往嘴里放点美味佳肴,好不自在。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大型宴会,只是她被境当归打死,沉寂两百年,也就是说,和人世阔别两百年,最初重生的时候,百般不自在,连话都说的不利索。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宴会,这对她来说,可以说好似那久旱逢甘霖。
这扑面而来的欢声笑语、管弦呕哑,不是别的,那是生气勃发。
“魔界魔君一脉,没有固定姓氏,用来和其他人区别。伏谒的伏,取的是那伏羲的风姓,说起来,倒是和你这个风神,有点关系。”罗苏州又提了伏谒一次。
唐凭皱着眉,再往伏谒那边看了一下,心下却觉得罗苏州的解释有点牵强,她道:“是吗?”
她是风神没错,但是罗苏州又不是伏谒本人,他怎么能知道人家本意呢?也许是别的意思呢?何况她和伏羲一点关系都没有。
唐凭喝了一口汤,脸立刻变成了苦瓜脸,差点没把汤给吐了。这汤,看起来色泽诱人,谁知居然苦的要命,唐凭觉得自己每一个味蕾都在抗议。
罗苏州见她这样,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当年,境当归把伏谒封印在了魔界禁地,腐草地,那里死气弥漫,几乎没有谁能从那里出来。如果不是后来他破开封印,仙界怕是要和魔界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那可真是要命了,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遭殃。”唐凭听完,感叹一下。
结果,罗苏州却并没有接上话,他陷入了沉默。
唐凭是低着头吃东西的,所以没发现,罗苏州停在那里,眼神异样,盯着她看,似乎想要看出点什么东西来。
唐凭之前就已经觉得罗苏州反常了,到如今,更是心下疑惑不解,她抬头,直视罗苏州,语气有点生气,道:“你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奇怪?絮絮叨叨跟我说了一大通,太不像你了。”
像被老妈子夺舍了。
罗苏州闻言,脸上立马换了表情,他嫌弃道:“你左边发髻上那个金蜻蜓歪了,往右边挪一指的距离。”
“啧,好心帮你介绍,你居然不领情,算了,看节目去了。再有谁不认识,可别来找我!没有结果的,我提前告诉你。狗咬吕洞宾。”
唐凭扶正了头饰,心里并不生气,她心道:这才正常嘛,之前完全不像他。
而这大厅中央,已经不知不觉中换了模样。大厅的地板,不再是那雕花玉砖了,而是一块巨大的湖泊。湖泊被定在那里,人可以在上面直接行走而不会沉下去,只会点开一圈圈涟漪。人多了,涟漪相互碰撞,形成一个又一个变化莫测的图案。
“今日,妾且为众人表演一曲。”舞台中央,有一赤足的美艳女郎,身姿绰约,亭亭玉立,开口如兰,她对众人说道。
唐凭好奇了,她道:“这谁啊?这个小姐姐好生漂亮。”
罗苏州置若罔闻,他拿着手绢,优雅地擦拭着嘴。
唐凭伸手,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力气大,拉的罗苏州身体歪了一下,险些失去他那气定神闲的神态。罗苏州抿了抿唇,悄悄翻了个白眼。
“呐,她是谁啊?是哪位飞升的小姐姐?”唐凭坚持不懈。
“你告诉我吧,她是谁啊?”
“说不说啊,不说,我就站起来问别人啦,给你这个天枢真君丢脸哈。”唐凭威胁道。
“她叫桃灼,是由妖怪飞升而来的。她背后有妖界,是个红人。”罗苏州放弃了,他选择原谅了唐凭。
罢了罢了,不和傻子一般计较。
“哦,是妖怪飞升来的啊,那可真是不容易。”
毕竟妖怪更容易入魔,而不是飞升成为仙。
台上,桃灼仙子领舞,带领着另外十几个同样面若桃花的仙娥跳舞。
桃灼很年轻,只有一百来岁,她是一只九尾狐,因此自带妩媚气质——桃花眼里波光潋滟,不堪盈盈一握的细腰,以及白皙而修长的手指。她穿了一身蔷薇色的大摆舞衣,极速转圈的时候就像是一朵桃花开在春风里,她带着一把琵琶作为道具,时不时拨弄两下,为自己的舞蹈添彩。她的妆画得很妍丽,眉心还有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拓花,相比之下,仙娥们只画了淡妆,只穿一件裁剪普通的白色衣服,无法与之争锋,只能众星捧月。
这一轮“皎月”赤足,脚上还缠着红纱,脚腕上还带着铃铛,随着主人发出灵动的清响。桃灼赤足轻点。已经变成湖面的舞台上,步步生莲。桃灼飞速转圈,然后,媚眼如丝,飞向某处,玉葱般的手指拨动出一阵流畅的泛音。众素衣仙娥闻声,集体甩起袖子来,微风吹过,琼林花飞落,落到她们的素衣上的时候,居然将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颜色。仙娥们簇拥过来,桃灼就凌空而起,腰肢半倾,结束整首歌舞。
众人都看的痴迷,到最后掌声雷动。桃灼向众人行礼致谢,却没有离去。她望向了坐在首位的魔君,再次行了一礼。
唐凭见状,和大家一样,心里很是猥琐地笑了,她开始嗑瓜子,往椅子上一靠,端的是看戏的架势。
来来来,有瓜吃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罗苏州却皱眉,道:“瞧瞧你那个样子,像什么话?贼眉鼠眼的。”
他似乎对桃灼这个举动很不认同,看不惯她在伏谒面前如此。
伏谒坐怀不乱,视仙子的灼灼情意如无物,正经地回礼,称赞道:“仙子才情出众,让我们开眼了。”
“魔君大人,可知此曲的名字与来历?”桃灼开口问道,她笑着,桃花眼的眼尾弯弯,似明月皎皎。
“本尊不知,还请你赐教,解答一二。”伏谒回答地不卑不亢。
桃灼道:“此曲名为《春光落》,妾前些日子翻看古书,发现了那已经亡佚失散的原曲,心中有了灵感,复原部分,改编部分,才有了今天的成品。”
“仙子确实是精通乐理,本尊很佩服。”伏谒道。
仙君寅晟补充一下,道:“桃灼是这天庭里,乐理最为出众的一个。你看,方才那场舞的布景,仙娥们的妆容服饰,舞蹈动作编排,全是桃灼一人。”
“这首曲子,就是为了献给您的。我听闻您喜欢春天,所以才编排这个节目。您不会不喜欢吧?”桃灼娥眉轻蹙,抿了抿嘴角,看起来有点可怜。
这个神态,真是绝了!唐凭身为一个女儿家,都忍不住捂住了胸口!
罗苏州切了一声,没说话。
伏谒点点头,表情不变,道谢:“仙子有心了,多谢仙子。”
而他好像还因为唐凭这个憨憨动作过于夸张,向这边投来了探寻的目光。
桃灼仙子楚腰轻轻一弯,行礼退场。伏谒出于礼貌,向她点了点头。
桃灼下场的时候,众人的目光,大多是落在她身上的,明媚的花,总能牵动人的心。
罗苏州却一如既往地,对旁人冷眼相待,没有特别的表示。
“咳咳,君上,是不是也轮到我,给各位表演一个咱们魔界的节目啦?”这时,一个女声响起,十分自信。
众人都把目光投去说话的人。
只见一位穿着胡服劲装的女子站了起来,她反手握着一把剑,头发梳成高高的单马尾,眉目清朗,周身一股飒气。
“这位是?”仙君寅晟问道。
“这个啊,是我们那边一等一的舞者,公孙月,她擅长舞剑,无人能敌。”魔君伏谒身旁的一个亲信侍臣站起来,回答道。
“她想给诸位表演一曲《剑器行》。”伏谒解释道。说罢,他特意看向公孙月,目光里是透露着尊敬与支持。
“那就有请佳人了。”仙君寅晟道。
公孙月却拱手行礼,道:“且慢,我还有有一个不情之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