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声蝉鸣》一休爱挑水

8、懦弱的人连幸福都害怕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是闻明的忌日，闻颉回家吃了饭，邓龄末也回来了，带着沈回。

　　闻颉在厨房呆了半天，烧了一大桌子菜，桌子上空了个位子，多了副碗筷。

　　“末末最近忙不忙啊。”梁萍开口问侯。

　　“我不忙啊，舅妈。”邓龄末给沈回夹菜，夹了他不喜欢吃的芹菜，碍于长辈的面，也不好挑食。

　　“那为什么我每次叫闻颉回来吃饭，她都说忙。”闻煜上学之后，梁萍一个人在家孤独了许多，每每打电话给闻颉总推辞说忙。

　　邓龄末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偷偷看了闻颉，闻颉自顾自地往嘴里塞蔬菜，闻煜留意观察着饭桌上的局势。

　　“舅妈，她当然不忙，忙不完的都给了我。”沈回一句就扭转了局势，顺便还撒了个狗粮，邓龄末在地下踢了他一脚，他也不动声色。

　　“你看你俩多好，闻颉平时没交往甚么朋友吗？”梁萍鲜少从闻颉嘴里得知她的现状，关心的多了怕她烦。

　　“妈，吃饭吧。”

　　没有什么感情的一句一下子让饭桌的气氛陷入了冰点。

　　闻明还在是的那两年，家里刚刚缓过来些，可是他和梁萍的争吵却愈加频发，甚至彼此之间相互猜忌，互相咒骂着，闻颉印象里闻明一直憨实温和，一直被梁萍管束，也是那两年像是积攒了几十年的脾气一下子就收不住了，闻颉和他说话也是小心翼翼。闻颉一直不懂的是为什么他们彼此之间相互怨恨还有了两个孩子。

　　他走之后，梁萍从没提起过他，争吵消耗了这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感情。
　　从墓园往回走，梁萍和闻颉走在最后面，邓龄末猜着舅妈是有话要说，就拉着沈回和闻煜走快了些。

　　“我和你爸22岁认识，23岁结婚，24岁有了你，到他死的那一天，我都一直怨恨着他，他从没对我好过，和我结婚也是因为家里穷。可是我们之间的事和你们没关系，我现在也慢慢意识到我错了，年轻的时候太倔强，总觉得有股气，就想找他吵出来。后来你变成那样，我觉得愧疚，我梦见了你外公，他看着我不说话，他去世那么多年从来没在我梦里出现过，出现了也一句话都不和我说。”

　　闻颉静静的听着，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不知道梁萍是怎么从一个年轻少女过渡到妈妈的，又怎么变成一个只会怨恨的家庭主妇的，她怪过她，后来怪闻明，怪他们从来都没给她一个简单温馨的家却自私的自作主张将她生出来，她记得她那天晚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闻明脸上闪过的悲伤，可是她不愿意看见。没等她悔悟，第二天闻明就意外地走了。

　　“我知道我没做好一个妈妈，可是妈妈也努力了，在我努力的时候我也想忘记我的其他身份，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女儿，只是一个妈妈。”

　　“别为难自己，你爸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和他吵了这么多年了，我都老了。”

　　闻颉一直抗拒陷入任何煽情氛围，和俞俱罗看爱情电影的时候，演到动人处，她总是会找些别人关注不到点，然后吐槽穿帮，走出剧情，回回接到俞俱罗的白眼。

　　“我们快跟上表姐他们吧，还要送闻煜去高铁站呢。”

　　梁萍看着加快步伐的闻颉，往回看了看，除了满眼的侧柏她已经看不见闻明的墓碑了。

　　整个十月她都很忙，忙着幸福的人也很多。

　　晚上八点下班回到家，她躺在沙发上，什么也不想干，澡也不想洗，打开了电视，不知道在放什么。

　　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抽了出来，是大半个月没见过的翟奚舯。

　　她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坐在地上。

　　“我在你家楼下。”

　　她坐了好久，手机也再没声音，最后还是下了楼。

　　闻颉靠近他的车，他的头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敲了敲窗，他的脸清晰了起来，满是疲惫，眼里还有红血丝。

　　“上车。”

　　“你需要休息。”

　　接着翟奚舯就解开了安全带，推开了车门，闻颉往后退了退，翟奚舯走到副驾驶，打开了车门，坐了进去，还系好了安全带。

　　“好啊，那你开车。”一脸的天真无害。

　　闻颉无奈又不太忍心拒绝，坐上了车，手扶着方向盘，做好了准备姿势，问他。

　　“去哪？”

　　“去东湖。”闻颉还是看着他，“看日出啊。”说着就侧头闭上了眼睛。

　　闻颉有些愣神，然后机械的踩了油门。

　　她们第一次真正的认识的地方就是在东湖，董岩磊请店里的人吃饭，也是那天认识了董岩颜，一群人喝多了都去了KTV，闻颉从厕所回来正好碰见停好车的翟奚舯，然后他问她去不去看日出，那是闻颉第一次和家里撒谎夜不归宿。

　　东湖大的像海，一眼望过去像是和天际相接，闻颉还没见过海，夜晚的风还带着些腥味。

　　两个人坐在草地上，闻颉没问他这段时间在干嘛，应该很忙。

　　翟奚舯双手交叉放在脑后躺在草地上“酒店正在准备开发旅游项目，一直在招标开会。”所以一直没去找她。

　　闻颉静静的听着，突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些不太公平，他没必要和她解释这么多。

　　“你真的觉得我们合适吗？”闻颉看着湖面，时不时还会蹦起几条鱼。

　　“我想过我们哪里不合适，并没有哪里让我觉得我们不合适。”翟奚舯

　　“可是我太平凡，我没有企业家父亲，没有教授母亲，没有漂亮的履历，只是个普通二本学历，做着一份极其普通的工作，我不会任何乐器，不懂如何和别人社交，我甚至没有我自己。”

　　翟奚舯用重逢以来最严肃的语调说“可是我喜欢你，甚至会爱上你。”

　　“不，你不会，你会在生活里被磨灭你现在对我所有的热情，你会发现我是个卑鄙的人，你会发现我的虚伪，你会发现我在人群中几乎被湮没，你会厌烦我对你的爱，你会厌烦我整个人。”闻颉说得太过平静，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甚至带着讽刺的态度。

　　“胆小鬼连幸福都害怕，我已经见到了你的懦弱，可我还是站在这。”翟奚舯看着她，比自己人生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决绝。
　　“你可以拒绝我，没关系，我并没有要求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只是你单身，让我能看见希望，所以我愿意去努力，就像我从小到大的每次考试，在成绩出来之前，我都愿意努力，也能坦然接结果。”

　　“可是你只要站在我身边，我就一直会觉得我很卑微。”闻颉眼神黯淡，没有了态度，只剩下她最原始的绝望。

　　“可是我觉得站在你身边的每一刻都很快乐，哪怕是不说一句话。”他唯一后悔的是三年前没有好好告别就离开，或许他坚持一下，今天的结果就会不同。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久到闻颉觉得他可能睡着了，回过头果然看见了他安静的睡脸。和那个夏天蛊惑了她的那张脸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直到太阳升起，闻颉也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她知道翟奚舯有起床气，可她还是不想他错过，轻声叫了他的名字，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翟奚舯。”

　　翟奚舯睁开眼的时候甚至产生了错觉，闻颉的一半脸在日光里，一边是阴影，是那个日出笑得明媚张扬的女孩的脸，是他三年来一直没有忘记的笑脸，是他一直想要吻的女孩。

　　他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揽过，吻了下去。

　　闻颉的初吻是日出带着晨风腥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