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效应》刀上漂

23、计划 这一回，他

　　和班上的坏孩子一起抽烟的时候，总会聊到哪个班的女生漂亮，哪个女生的腿好看。青春期的男孩子脑袋里就装着这些无聊的东西。

　　有人问裴溯，他觉得班上谁最好看？

　　裴溯抽着烟，想了想说：“宋淮书吧。”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才有人说：“可宋淮书是男的啊。”

　　裴溯皱眉：“你们又没说男女。”

　　……话是这么说，但说起“好看”“漂亮”这种字眼，一般都是指女生吧？

　　裴溯又问：“宋淮书不漂亮吗？”

　　众人这下更沉默了。

　　宋淮书那张脸是还能看，但怎么也不该用“漂亮”去形容吧？

　　在一片寂静中，有人忍不住问了：“裴哥，你不会是喜欢宋淮书吧？”

　　裴溯抽烟的手顿住了。

　　他之前从未思考过自己对宋淮书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确实喜欢宋淮书这张脸，也喜欢跟他一起共度的时光，但这种喜欢究竟是否有那方面的意味，他不确定。
　　他喜欢男生？这件事无论怎么想也太荒唐了。

　　为了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他和隔壁班的一个女生谈起了恋爱。这件事并不难，多的是女孩儿追求他，而他只不过选了其中最出格的那一个。

　　除此之外，他还故意拉开了和宋淮书的距离。
　　既然有女朋友了，自然放学后要陪她去看电影、逛街，做一些寻常情侣会做的琐碎事。宋淮书能理解，一开始他不习惯，闹了点别扭，两人还冷战了一段时间，后来就和好了。

　　但没过多久，却是裴溯开始嫌烦了。
　　在他又一次拒绝女友的约会邀请，说要陪宋淮书去干什么的时候，女友发脾气了：“宋淮书宋淮书，你们怎么天天黏在一起？在你眼里到底是我重要，还是宋淮书重要？你再这样我们就分手吧！”

　　裴溯想不通她怎么会拿自己和宋淮书比较，听到她这句话，干脆顺水推舟道：“行，分吧。”

　　他人生中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异性恋就这么结束了。裴溯没有丝毫留恋，谈恋爱也没什么意思，至少远没有和宋淮书在一起时有趣。

　　可当他再次回到宋淮书的身边时，却发现有人取代了他的位置。

　　宋淮书手里多了一个掌上游戏机，他很入迷，连上课都偷偷在底下打游戏。

　　裴溯问他游戏机从哪儿来的？

　　他回答说：“姜川的。”

　　姜川是班上另一个男孩子，个子高壮，长得憨头憨脑的，宋淮书一向和他没什么来往。

　　裴溯不禁问：“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他也打游戏嘛，就聊上了。”宋淮书动了动打游戏打得僵硬的大拇指，一边说，“为了让他答应借我游戏机，我帮他写了一周的作业，靠。”

　　“……”
　　裴溯知道宋淮书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才没盯着他两周，他就有了新朋友。

　　他的脸色不知不觉阴沉了下来，问：“你是乞丐吗？捡别人的东西玩。”

　　宋淮书一听这话就炸了：“我靠！我就是借他的游戏机玩玩，怎么就成乞丐了？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啊！”

　　两人大吵了一架。

　　第二天，裴溯发现他藏在课桌里的那个游戏机不见了，他问宋淮书。

　　宋淮书还生着他的气，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是说我是乞丐吗？我还给人家了。”

　　“……”

　　那一刻裴溯的心情怎么说呢？有些微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宋淮书存在着一种影响力。就像宋淮书明明很生气，却不知不觉地按照他说的做了，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

　　下一周，裴溯送了他一个全新的掌上游戏机，并说：“以后别借别人的玩了，我买给你。”

　　宋淮书看上去非常喜欢那个游戏机，可他一边对新游戏机爱不释手，一边又忍不住道：“疯了吧？你哪儿来的钱啊？”

　　裴溯根本不缺钱，他的外公非常宠爱他，每年过年都会给他丰厚的红包。除此之外，他妈平时也会给他零花钱。当一个母亲对孩子感到歉疚的时候，也就只有拿钱去弥补了。

　　宋淮书却怀疑起这笔钱的来源是否正当：“你爸不会真贪污了吧？”

　　“……”
　　裴溯忍不住笑了。

　　那天回家后，裴溯在网站上下载了一个男同视频，他只看了不到三秒钟，就马上关掉了窗口。

　　虽然只是短短三秒，却已足以令他看清。
　　太恶心了。

　　他终于确认自己并非同性恋，男人的身体对他来说毫无性吸引力。

　　*

　　高中也和宋淮书考上了一个学校，甚至分在了同一个班。

　　一切都跟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而事情的改变是从那个下午开始，也是在那个下午，裴溯明白了自己对宋淮书所怀有的感情。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他们和隔壁班打了一场篮球赛。

　　宋淮书不爱打篮球，他也不擅长这种身体对抗性强的运动，但碰上这种班级活动，他也无法幸免。

　　虽然全程比赛他都只是在球场上跑来跑去，连球都没有摸到一下，但还是出了一身汗。

　　比赛结束后，两个班的男孩子一起坐在看台上喝冷饮休息。男生一般都没什么讲究，身体流了太多汗，干脆球服一脱打赤膊。
　　在一群光着膀子的男生中，唯独宋淮书身上还老老实实地穿着衣服。

　　有人问他：“宋淮书，你不热吗？还不脱衣服？”

　　宋淮书说：“我不热。”

　　“不热什么不热？你后背都汗湿了，来，我给你脱！”

　　男生们一拥而上，闹着要给他脱衣服，宋淮书很快就被淹没了。

　　裴溯坐在一旁，他本可以制止这件事，只要他开口说一声，这帮人马上就会变安静。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有些燥热，看着宋淮书慌乱地被众人围在中间，挣扎时套着短袖的球服下摆被撩起，露出一截侧腰，皮肤白得晃眼。他突然有点想看看，他衣服下的身体是否真的有那么白。

　　于是他坐在台阶上，一边喝着冰过的矿泉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注视着宋淮书那边，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宋淮书的衣服几下就被人脱光了，他裸着上身，就像被人扒光毛的鹌鹑，非常狼狈地蜷缩起了身体。

　　他感到难堪的原因是他非常的瘦。

　　在男生们普遍蹿个子的生长发育期，瘦是很常见的，但不管怎么说，十六七岁的男孩子们已经有了一些肌肉的线条，尤其是像裴溯这种非常容易长肌肉的体型，腹部已经有了明显的腹肌轮廓。但宋淮书的瘦却是一种纤瘦，他的骨架天生比较纤细，可能只比女孩子们粗一点。
　　薄薄一层皮肉附在骨骼上，让他整体看上去纤弱清秀，这样的身材在慕强的男生群体中可能会受到嘲笑，但落在裴溯眼里却不是这样的。

　　当那整片背部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时，他喝着水的动作不由得顿住了，全神贯注，目光贪婪地滑过那具日光下更显白皙的躯体。

　　如新雪一般洁白的皮肤上，散落着几颗棕褐色的小痣，而那凸起的脊椎与肩胛骨真的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静静伏在他的背上。

　　“……”
　　裴溯的喉结迅速地上下滑动了几下，口干舌燥。

　　“……我靠！你们看！宋淮书是粉色的！”
　　不远处，一个男生指着宋淮书的胸膛大呼小叫起来。

　　宋淮书惊慌地捂住了胸口。

　　但很快，又被人发现了其他的地方：“你腋下怎么没毛啊？该不会别的地方也没有吧……”

　　男生们的声音开始不怀好意起来，眼看着要冲宋淮书的裤子伸出魔爪。

　　裴溯眉头一皱，再也听不下去了，起身带走了宋淮书。

　　在洗手间的水池边，他看清了那引起众人大呼小叫的位置，确实是粉色的，他的目光只停驻了几秒钟，就移开视线，把自己的衣服丢给宋淮书。

　　“穿上。”

　　而当天晚上，他就做梦梦见了宋淮书。

　　裴溯一直都知道宋淮书不怎么长毛，进入第二性征发育期后，同龄的男孩子都开始长胡须，可宋淮书仅仅只是上唇长了层浅浅的绒毛。他的变声期也不怎么明显，只是声音变得低沉了些，完全没有经历难听的“公鸭嗓”时期。

　　听说腋下不怎么长毛的话，那下边多半也无毛。在他梦里的宋淮书确实光秃秃的。

　　第二天醒来，裤子湿了。

　　十六岁才首次做这种梦，这个时间有点晚。更糟糕的是，他梦里的对象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裴溯终于无法再否认了，他或许不喜欢男生，可他一定喜欢宋淮书。

　　*

　　喜欢上宋淮书并非一件好事，裴溯很清楚地知道，他是一个直男。

　　宋淮书上初中时有过一段短暂的追星生涯，而他喜欢的类型很固定，都是一些留着黑长直发、面容清秀的少女偶像。
　　在一起看片时，他的身体也会对片子里的女演员起反应。

　　宋淮书没注意到他的走神，盯着正在播放的片子，两眼发直，像恨不得钻进电脑屏幕里。

　　裴溯看他这么认真，忍不住扑哧笑了：“有这么喜欢么？”

　　宋淮书转过头，这才发现裴溯的视线投向哪里。他的脸羞愤地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也是？”

　　裴溯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去，愕然地发现自己竟然也起了反应。

　　不过，他很清楚，自己是因为谁起的反应。

　　自从上次那个梦之后，他就总是梦见宋淮书，正处在发育期的身体就像是点燃引信的地雷，很容易就对一些轻微的刺激产生反应。
　　宋淮书绝对想不到当他看着他时，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肮脏的东西。

　　也许宋淮书这辈子也不会喜欢上男生，为此，裴溯列下了一个计划，他决定对宋淮书进行全方位的渗透。
　　就像他小时候做的那样，他要全面地入侵宋淮书的生活，占据他身边唯一的位置，如同沙子包围水，每一寸缝隙都不放过，而等到宋淮书回过神来时，会发现他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自己将在他的人生中不可或缺。没有他，宋淮书连一件小事都做不了决定。

　　这个计划在高二时遭到了滑铁卢般的惨败。

　　本应按照他的安排，考入重点班的宋淮书，却史无前例地考砸了。他跌出年级名次一百多名，被分到了普通班。这是自小学一年级入学以来，他们第一次不在同一个班级。

　　就像扔出去的保龄球突然偏离了预定的轨道，滚向截然不同的方向，裴溯开始感到事情脱离了他的控制。

　　这样的预感并不是从高二才开始的，早在暑假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宋淮书的不对劲。一整个暑假，他打给宋淮书的电话、发送的信息，都只得到了寥寥回应。

　　是出了什么问题？裴溯想破脑袋也没明白。

　　而随着高二学期的开始，像这样失控的事时有发生。

　　宋淮书认识了新的女生，自己在他口中成了“别人”，他对待他的态度显得若即若离，并抗拒和他的肢体接触，稍微碰一碰就要奓毛……除此之外，他开始频繁试探他对女生的态度。

　　不在同一个班级后，稍微变疏远也在他的预期范围内，宋淮书就是这样的人，他只能看得到在自己眼前的东西。
　　可他的这些变化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突然开始回避他……

　　难道，他知道了么？

　　脑海里逐渐冒出这样的想法，除了这个原因，裴溯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解释他最近的反常。

　　猜测终于得到了确定。

　　那天，宋淮书又在试探他对追求者的看法，并试图劝他去谈一段恋爱。他心中烦躁，只是随口说了句“我对她们不感兴趣”，却没想到宋淮书瞪大了眼睛，说了一句他始料未及的话。

　　“怎么会？你初中时不是交过一个女朋友吗？”

　　“……”

　　怎么说呢？当时的裴溯十分无语。

　　他只是说对那些人的追求不感兴趣，可宋淮书却自然地理解成了他对女生不感兴趣。

　　他的心思浅得一眼就能看穿，连猜都用不去猜。

　　原来知道了啊。

　　那些不确定的猜测终于尘埃落定。

　　是怎么知道的呢？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的？还是某个瞬间觉得不对劲了？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宋淮书知道了。

　　他知道了，却假装不知道，裴溯很清楚这是一种变相的拒绝。

　　宋淮书的确是个合格的朋友，即便知道身边的人对他怀有一种龌龊的心思，也依然假装不知情，维护着对方的体面。

　　裴溯当然也可以配合他的掩耳盗铃，从意识到自己喜欢宋淮书的那一天起，他就从没奢望过会有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天，他只是希望能在宋淮书身边有一个位置，即便他日后会结婚、生子，但在那个人出现之前，他可以陪他走过一段日子。

　　可没想到，宋淮书连这样的机会也不给他。

　　当他将手里那封情书递过来的时候，裴溯的心情厌恶到了极点。

　　太过分了。

　　如果宋淮书不知道他对他怀有的心思，那么这样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可当他明明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他后，他还把别的女生写的情书塞给他，这跟往他的心口上硬插一把刀一样残忍。

　　这一刻，他之前所有的自欺欺人、装聋作哑，心知肚明却装糊涂的种种行为，全部化作利刃向裴溯狠狠扎去，他的心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宋淮书需要被好好地教育一下，他想。

　　计划不该只有渗透这一环，即使他在宋淮书的日常生活中无孔不入，密不透风地渗入他的每一个空间，他也意识不到他的重要性。
　　人就是这样的，既迟钝又愚蠢，在失去一样东西之前，他们永远不能明白那个东西的重要性。

　　失去，对，失去。
　　宋淮书应该要试着失去。

　　从此刻起，他要全方面地退出宋淮书的生活，就像海水退潮，露出空无一物的沙滩，到那时宋淮书就会知道，他有多么离不开他。

　　第二步的计划，叫孤立。

　　至于最后一步，等到宋淮书充满绝望、痛苦，歇斯底里地爬回来向他哭泣、哀求，恳请他回到他身边的时候，裴溯会重新占有他。

　　只不过，这一回，他们不再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