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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初见 “要等着我 ...

  •   裴溯第一次见到宋淮书,是在小区楼下的儿童乐园。

      说是乐园,其实只是一块堆了沙子的土坑,旁边散落着跷跷板、秋千、滑梯之类的小孩子常玩的设施。

      小区是新搬来的。他爸终于从小县城升迁到市里,也被分配了一套单位房。
      升官发财乃人生一大喜事,但裴志平的好心情没能维持多久,他是从小地方升上来的,虽然有岳父的襄助,但这一路走来也很不容易。新单位新集体,自然就有了需要去奉承的新领导,还有要去结识的新同事。一如既往地,每当工作上有不顺心时,他就会回家将怒火发泄在老婆孩子身上。

      那天也是如此。

      裴溯已经不记得是为了什么事,也许就是一些不小心摔碎碗之类的小事,他爸勃然大怒,抽出皮带将他暴打了一顿。
      胳膊被抽得鲜血淋漓,他几乎以为自己会这么被抽死。他妈关燕燕将他从狂风暴雨般的鞭打下解救出来,一把将他推出了家门。

      “去!找个地方玩儿去!”

      大门被“砰”地关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的裴溯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楼道里。

      他知道妈妈不会为了他跟那个男人对抗,之所以把他推出去,是因为害怕他被打死。关燕燕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她体谅丈夫的一切难处,等裴溯回到家,她还会劝儿子不要生爸爸的气。

      被赶出家门的裴溯无处可去,初来乍到,他对周边还不熟悉,也不敢跑太远,就这么游魂一般地飘到了小区楼下的游乐场。

      那天天气不太好,天空阴沉沉的,似乎马上要下雨。

      这样的天气,家长不会让小孩子出门,游乐场里几乎没人,裴溯只看见一个小孩在那里玩耍。

      虽然是一个人,可他玩得兴致冲冲。玩完了跷跷板又去荡秋千,秋千荡得没意思了,又去滑滑梯。他从滑梯上一屁股滑下来,边滑边发出兴奋的大叫。

      裴溯就这样盯着他看了许久。
      直到雨滴落在他的鼻尖,天空开始下雨。

      裴溯躲到了滑梯下面。

      那个孩子似乎还没意识到下雨了,依然玩得不亦乐乎。

      裴溯听着他兴奋的尖叫声,不由得想,要下雨了,他不回家去么?淋湿了怎么办?

      就在某个瞬间,那清亮的童声消失了。

      裴溯心想,他回家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阵淡淡的失落。

      可下一刻,滑梯下面挤进来一个小男孩。

      他穿着明黄色的短夹克,脚上一双小黄鸭的雨靴,脸蛋白皙圆润,还顶着一头鬈鬈的头发,看上去就像只绒毛还没褪去的小黄鸡崽。
      他像是不知道滑梯下面居然有人,瞪大了圆圆的眼睛。

      “……”
      “……”

      四目相对时,外面传来了轰隆隆打雷的声音,瞬间暴雨倾盆。

      小孩身体瑟缩了一下,似乎被雷声吓到了,随即一屁股挤坐在裴溯旁边,毫不认生地跟他聊起天来:“哥哥,你也进来躲雨吗?”

      裴溯:“……”

      准确来说,裴溯不是进来躲雨的,他只是为了躲避他爸的殴打,无意间来到了这个游乐场。

      裴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在他搬来这个小区后,是第一次有同龄人跟他说话。

      应该是……同龄人吧?
      虽然小孩张口就喊他哥哥,但裴溯觉得他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就是个头矮了一点。

      在他沉默的时间里,小孩已经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大通。裴溯跟不上他的说话速度,正有些着急的时候,小孩指着他的胳膊大叫起来:“哇!这里怎么了?你受伤啦?”

      长到手背的衣袖不知何时卷了起来,露出血淋淋的小臂。
      裴溯慌张地将袖子卷下去,遮住伤口,但小孩却一惊一乍的,仿佛他怎么了,以至于裴溯不得不低声吼了他一句:“别烦我。”

      “……”

      小孩马上就闭嘴了,连他头上的小鬈似乎都安静了下来,不再晃动了。

      裴溯感受到了后悔的情绪。他张口想道歉,可小孩却突然腾地站了起来。

      生气了吗?要走了吗?

      裴溯下意识地想要挽留他,但小孩走出没几步,突然在变小的雨声中回头:“要等着我哦,我马上就回来!”

      裴溯愣愣地看着他跑开,小黄鸭雨靴不慎踩中一个积水坑,倒影散开,水花四溅。

      小孩跑到一半又转过身:“一定要等着我哦!”

      大拇指和小指头翘起,他做了一个拉钩的手势,仿佛要和裴溯隔空约定什么。

      裴溯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

      宋淮书家是双职工家庭,父母都要上班,在他还在念幼儿园的时候,他的奶奶过来照顾了他一段时间。

      老年人精力有限,中午总要睡午觉。宋淮书却一天到晚都想着玩,那天下午,他也是想去楼下的游乐场玩。

      奶奶吓唬他:“外面要下雨,等下雷公电母打雷,把你抓走。”

      宋淮书挺起胸膛:“我不怕!”

      奶奶却没当回事,等她睡着之后,旁边装睡的宋淮书悄悄睁开眼,一个人偷偷地溜出了家。他穿上了妈妈给他买的小黄鸭雨靴,他想,只要穿上雨靴,就不怕下雨了。

      这些事都是宋淮书后来说的,而当时的裴溯,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要一个人坐在下着雨的游乐场里,等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回来。

      天色渐渐地昏暗下来,裴溯想,这样太傻了,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小孩。他也许回家去了,就算他还想出来找他,他的家人也不会让他冒雨出来。

      裴溯就这样一边说着自己傻,一边等到了天黑,连一步都不曾挪动。

      他总感觉自己等了很久,但后来的宋淮书坚持说他很快就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没有带伞,依然淋着雨,裴溯在心底念了句真笨,看着他笨拙地抱着一个医药箱,在雨中跌跌撞撞地走着,走得很慢,小心翼翼。

      后来的裴溯才知道那是因为他夜盲,眼睛一到夜里就看不清。

      宋淮书在黑漆漆的滑梯底下用医药箱里的药给他涂完了伤口,还学着他的护士妈妈平时给他做的那样,往裴溯的胳膊上吹了口气,他说吹完就不疼了。

      这当然是假话,伤口吹完还是疼的,只是有一些凉丝丝的痒意。

      裴溯拉下衣袖,遮住被碘伏涂得乱七八糟的伤口,在黑暗里对着那双没有焦距的漂亮眼瞳,问出了他等了这么久一直想问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呆呆地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直到裴溯又问了一遍,他才说:“淮书,宋淮书。”

      “哦,淮书。”裴溯用清晰而准确的发音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

      裴溯惊喜地发现这个叫“宋淮书”的小孩其实是住在他对门的邻居。
      宋淮书悲伤地发现这个在游乐场认识的新哥哥,其实是生日只比他大一个月的同龄人。

      两个小孩在一年级甲班的教室门口相遇,从此两家大人卸下了接送小孩的重任,让两个住得近的小孩一起结伴上下学。

      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从小学到初中,他们一起相伴走过了上下学的大小街道。

      也许是因为被叫过一声哥哥,裴溯习惯了将宋淮书当成弟弟去照顾。小时候的宋淮书长得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白皙的皮肤,圆圆的脸蛋,还有那一头鬈曲的头发,也确实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但宋淮书有一个缺点,或者说,是裴溯眼中的缺点。

      他非常容易忘事。

      不是说他的记忆力不行,而是说,他变心的速度非常快。

      经过一个学期的相处,裴溯很快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他做什么都跟着裴溯,几乎成了裴溯的跟屁虫。但一个暑假过去,在外公家过完假期的裴溯一回来,就看见宋淮书正跟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在游乐场的沙坑里玩得不亦乐乎。

      当时的裴溯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被背叛感。

      这样是不对的。他想走过去揪住宋淮书的耳朵教训他: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想玩沙子也只能跟我玩,而不是跟别的来路不明的小孩玩得这么开心。

      可宋淮书丝毫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还招手叫他过来一起玩。

      裴溯过去了,然后,那个小孩很快就忘记了宋淮书的存在,只跟着裴溯鞍前马后。

      裴溯从很小就发现了人们总是很轻易就能喜欢上他,有时他明明也没做什么,周围的人就传递出了明显的喜欢情绪。如果说气质也能遗传的话,那么他无疑也继承了来自父亲长袖善舞的那一面,并且裴溯把这一项才能运用得炉火纯青,如果他想获取某个人的好感,那真是勾一勾手指头就能做到的事。

      在轻易把那个小孩对宋淮书的关注转移到自己身上后,裴溯转头就忘掉了他,他对跟别人交朋友不感兴趣,他唯一在意的就只有宋淮书。

      在此后的时光中,类似的事情也发生过好几次,那些一开始被宋淮书吸引去视线的人,最后都被他夺走了目光,之后他再将这些人弃如敝屣,抛之脑后,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宋淮书身边的唯一位置。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第一次有女生向宋淮书表达了好感。

      那是宋淮书的同桌,一个总是梳着麻花辫的姑娘。她写了一篇错漏百出、十足蹩脚的情书给宋淮书。
      宋淮书第一次收到女生的表白,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偷偷摸摸将情书藏在了书包夹层里,却被裴溯发现。

      第二天,裴溯扔给他一封字迹一模一样的情书,说:“她也给我写了。”

      当时的宋淮书脸上闪过了一阵落寞,裴溯没有注意。

      *

      进入初中以后,裴溯陆陆续续也交了些新朋友。

      当然,他并不认为那些人算他的朋友,非要说的话,只能算一种工具。他需要保持一定的合群性,在男生群体尤其是那些坏孩子团体中,占据一个主导地位。

      这一切都是出于保护宋淮书的目的。

      宋淮书长得漂亮纤弱,性格说好听点叫温顺,说难听了就是懦弱,就像生物圈里的食草动物一样,像他这样的孩子非常容易沦为被欺负的目标,进入青春期后,那些荷尔蒙无处发泄的青少年们会很乐意拿他来取乐,他不知道裴溯暗中替他挡下过多少麻烦,没有人去欺负宋淮书,因为都知道他是裴溯的朋友。

      裴溯的人气在初中时经历了一个大爆发。他从小就比同龄人发育得快,在步入青春期后,个头更是蹿得飞快,比别人高出一大截。再加上成绩好,家里条件也不错,很快就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经常有别班的女生跑到教室外面来看他,还有人叫起了他“校草”。大家说他脚上穿的鞋都是名牌,还有人声称在校外看见有司机替他开车门。

      传言传到宋淮书耳朵里,他好奇地问裴溯:“什么司机?你家有司机了?”

      裴溯说:“我爸的。”

      “……你爸都有司机了?”

      宋淮书简直难以置信。

      想当初裴家刚搬来的时候,裴父还是个刚从小县城调来的、跟宋国涛一样的平级,宋淮书眼睁睁看着他一路高升,现在都混到有司机的地步了,他爸还是个单位上的小科长。

      宋淮书:“你爸不会背后有保护伞吧?”

      什么人能升得这么快啊?比坐火箭还快。

      裴溯扑哧一下笑了:“怎么?你要举报吗?”

      举报什么啊……宋淮书讪讪的:“我就是说一说。”

      裴溯却一把越过他的肩膀,替他拎起沉重的书包,说:“去举报吧,我给你提供证据。”

      宋淮书:“……真是个大孝子。”
      他往后看一眼:“别拎我的书包啊,你这样我还怎么走路?”

      “我怕书包把你压矮啊,本来就长不高了。”

      宋淮书的脸立马就皱起来了。进入生长发育期后,他对“身高”之类的字眼很敏感,裴溯依稀听见他嘟囔了一句“长那么高了不起啊”,随即他说:“既然这样,那干脆你帮我背好了。”

      “可以啊。”
      裴溯摘了他的书包,背在自己胸前。

      而宋淮书没了书包,一身轻松地走在前面。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条林荫道,道路旁栽种了两排高可参天的梧桐树,每到夏天,梧桐树叶泛着新绿,蝉鸣不止。

      裴溯喜欢这样的放学路,他和宋淮书说着关于他爸爸的无聊笑话,就这样一路慢慢走回家。

      初二那年,裴溯家搬去了东城区,和宋淮书一起上学开始变得麻烦了起来。但他依旧每天提前一个小时起床,只为了赶到小区楼下,等宋淮书一起上学。

      他知道只要自己哪怕消失一天,宋淮书就会和他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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