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探者》苍耳喝茶

6、生（6）

　　那家不错的川菜馆，就是装潢典雅的活色生香。

　　梅卿里薄雾袅袅，点着一炷薰香。

　　唐辞手捧红梅茶杯抿了一口，“这是什么茶呀？好香啊，有一种乌龙茶的味道。”

　　“这是梅占……”

　　“武夷岩茶……”

　　项彦博和文仁远默契出口，两人惊讶地对视了一眼，文仁远笑着端起茶杯，示意项彦博把话说下去。

　　面对心上人的困惑，项警官可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用盖子佛了一下茶叶道：“这是梅占制的武夷岩茶，香醇味厚，梅花香气高锐清冽，口感浓醇细腻顺滑，回甘持久岩韵悠长，它是属于乌龙茶的一种”

　　大家都在认真地听他讲解。

　　黎晞看着杯子里起伏的茶叶，条索紧结弯曲壮实梗肥，色泽乌褐显绿红点明，带白霜有光泽。

　　他不禁思考：一般人很少了解茶叶，除非很喜欢喝茶，或者从小耳濡目染，才能把茶描述得这么详细。项彦博和文仁远都是京都人，他们看起来都爱喝茶的样子，应该也是非富即贵。他那么明目张胆地追唐辞，可唐警官并不喜欢富家子弟，这追人之路有点难了。

　　项彦博不喜欢我，是因为唐辞跟我走得近吧，真是个醋坛子。

　　大家从茶叶聊到了茶艺，又从茶艺聊到了家长里短，最后开始讲在厅里遇到的各种奇葩案件，氛围逐渐和谐。

　　“我跟你们讲，我遇到过一个很搞笑的案件，一个大男人晚上喝多了，没钱坐出租车，亲了司机一口想要赖账，人家司机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两人当场就打起来了，我刚好值夜班，他们被群众扭送到了警察厅里面。当时，我……哈哈哈哈，人都笑傻了”石天磊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爆笑了出来，明明是一张很严肃的脸，现在却戏剧化十足。

　　唐辞非常没有形象地拍桌大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啊，这是什么奇葩，司机到底做错了什么，哈哈哈哈哈……”

　　“司机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那个喝醉的人涉嫌猥亵及人身伤害，然后被押在了警察局，他老婆大半夜来接他还连连道歉，司机大度也就接受了道歉。”石天磊笑得嗓子都快冒烟了，赶忙喝一口水。

　　文仁远耸了耸肩，清冷的声音中带一丝笑意：“狗咬你一口，你总不能咬回去吧，况且都互相扭打在一起了,司机揍了那么久多半解气了。”

　　“喝醉了的男人真是什么都能做出来，酒后丑态百出，他的老婆最辛苦了”黎晞听了这么多，还是挺心疼那个女人的。

　　他的父亲没沾染酒瘾前，是一个斯文俊秀的男人，瘦瘦高高的个子，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很小的时候父亲总爱将他举过头顶，感受飞翔的快乐，母亲则在一旁幸福地看着他们。

　　当同龄人都在炫耀自己坐过的最贵的座驾的时候，黎晞可以骄傲地说：“我坐过最贵的座驾，就是我爸爸的肩膀。”

　　有些小孩会很羡慕地看着他，因为他们的父亲工作很忙，几乎没有时间陪他们玩，自然也很少坐过爸爸的肩膀。

　　有些孩子则嗤之以鼻，一副谁没坐过的样子，但是黎晞不在乎这些，他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他以前明明很幸福的，以前母亲从没哭过，也没在小黎晞的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唐瑾嫣出自书香门第，她父亲是村支部书记，勤劳爱民、两袖清风，唐父爱书如命，家里的旧书翻烂了也不舍得扔，唐母则是朴实无华的农村妇女，下田劳作、亲力亲为，他们孕有三女，唐瑾嫣是家里的老二，继承了父亲的智慧果敢，也有母亲的温柔善良。

　　可在那个年代是不能超生的，唐父不忍心妻子受堕胎之苦，丧女之痛，毅然留下了第三个孩子，于是他被革去了职位，并交了巨额罚款，本不富裕的家庭一时之间雪上加霜。

　　唐瑾嫣坚定地退了学，外出打工为家里减轻负担，供妹妹读书。

　　外出一年后，唐瑾嫣与穷小子黎昼明在一起了。

　　唐父语重心长地对女儿说“人穷志不穷，一个人虽然生活上贫穷，但在生活态度上、人生观上和面对人生的道路上，态度积极，不屈不挠，不轻易的低头，精神富足才是真正的富裕。”

　　唐瑾嫣与黎昼明婚后一起做生意，不久便有了起色，当生活稳定下来后，他们决定要一个孩子。

　　黎晞便在父母的盼望中降生了，黎晞这个名字是夫妻共同敲定的，孩子的名字饱含了父母的期许。

　　黎明的曙光揭去夜幕的轻纱，吐出灿烂的晨光，不管夜晚多么黑暗，黎明终究会到来。

　　时刻带给人希望和光明。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几年后，在唐瑾嫣的帮助下，黎昼明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想要唐瑾嫣退居幕后，不做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做一个温柔贤惠的家庭主妇。

　　面对丈夫的温柔与期望，唐瑾嫣离开了呕心沥血创建的公司，开始了家庭、学校、商场的三点一线，既然她做了家庭主妇，家里就不需要保姆了，在工作上忙惯了的她是闲不下来的。

　　很久没亲手下厨的女人，会为了做老公和孩子喜欢吃的菜，学习一整天，一不小心手指就会被菜刀割破，但她不难过，因为唐瑾嫣有疼她的老公和爱她的儿子。

　　黎昼明闲暇之余会带他们去旅游，去富士山赏夜晚最美的樱花，在泰山登顶守日出第一缕朝阳，游普罗旺斯最具风情的薰衣草故乡。

　　可赤道的温度从未融化乞力马扎罗的雪。

　　那段时间是唐瑾嫣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也是黎晞在痛苦中回味过无数次的幸福。

　　黎晞在那个男人身上感受到的东西，是温暖的、亲和的，是世人所说的父爱。

　　渐渐的，黎昼明早出晚归，晚上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他的脾气越来越差，暴躁易怒，稍有不满一点就炸。

　　唐瑾嫣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让丈夫很疲惫，沉在爱情里的女人当然不会知道，她的丈夫压力确实很大，大得黎昼明马上喘不过气了。

　　黎昼明的野心很大，他妄想一口气吞下国外的一个巨额项目，资金不够只能挪用公款，他坚信自己可以成功，可野心大过实力，人心不足蛇吞象，资金周转不开，导致公司破产。

　　黎晞不知道的是，他和唐瑾嫣的噩梦要来了。

　　在公司岌岌可危的那段时间，黎昼明疯狂地酗酒，人性的黑暗面暴露的一览无余——唐瑾嫣被家暴了。

　　黎晞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妈妈被按在地上暴打，而疯狂虐待她的人，是曾经给予他爱与温柔的父亲。

　　那个总爱将他高高地举过头顶，让他感受飞翔的男人。

　　他心目中的神崩塌了……

　　醉酒的男人一身臭味，金丝边眼镜紧紧地攥在手里，拳拳打向自己的妻子，那一刻的他毫无人性，连禽兽都不如。

　　唐瑾嫣哭泣着闪躲，口中不时地喊着：“黎昼明你是不是疯了！黎晞！黎晞快跑，快报警！”

　　“臭\\婊\\子，今天穿这么好看给谁看呢？想给哪个野男人Cao呢！我他妈打死你！”

　　黎晞被吓傻了，十几岁的少年没经历过这些，他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知道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死命抱住男人挥下去的手。

　　“爸爸，爸爸！别打了……别打了，那是妈妈啊！”少年颤抖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害怕，每说一个字都沁尽了血泪。

　　黎昼明已经疯了，他一拳打在了少年的肚子上，破口大骂：“谁他妈是你爸爸，你是不是我的种还不知道呢！”

　　这根本不是他爸爸，他的爸爸已经死了，这就是个恶魔。

　　那一拳是用尽了狠劲，黎晞感觉自己的肚子要炸了，他倒在旁边，每呼吸一口气都能要了他的命，男人扑过来将他按在地上暴打，黎晞觉得自己要死了。

　　或许，黎晞已经死了。

　　黎明怎么能撕得开黑暗呢？

　　黎明劈不开夜幕，也迎不来曙光。

　　黎晞承受着雨点一般的拳头，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他麻木了。

　　黎明已经死了。

　　“啊啊啊啊啊！黎昼明！我和你拼了！”

　　黎晞不停地走着，黑暗仿佛母亲的子宫，包裹着他。当夜幕拉升，当他抬头望向黎明的晨雾，只见东方之既白，展露一缕微光，洒落在巨石一侧。

　　这种感觉，就像即将出生一样。

　　唐瑾嫣用瓷器砸向了黎昼明，黎昼明惨叫一声轰然倒地，连带着那个瓷器也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破碎的瓷片如炸弹一般炸开，四处乱飞，其中一块划过了黎晞的眼角，他明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可那个瓷片划过的地方，让他分外得疼，比被打了还疼。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

　　黎晞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眼冒金星，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看见了好多的血……血，都是血，满地的血，血水已经蔓延在他的脚下了，抓住了他的脚，要把他拉入罪恶的深渊。

　　“血，都是血……不要，不要过来……滚开！”少年狠狠地踢着双脚，却怎么也甩不开血水。

　　唐瑾嫣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她强行镇定地拉住颤抖的儿子说：“黎晞，晞晞，宝贝，妈妈在这里，妈妈的乖宝宝，跟妈妈走……”

　　黎晞意识模糊，几乎听不见唐瑾嫣说的话了。

　　唐瑾嫣一咬牙，连拖带拽的把黎晞带离了那个地狱。

　　庆幸的是，唐瑾嫣随身携带手机，他们跑到了小区外面的超市里，女人买了棉签和创口贴给黎晞处理伤口，她已经通知了保安报警，并拨打了120。

　　在深夜邻居都快睡了，不知道有没有把他们吵到，也不知道黎昼明是什么情况了

　　唐瑾嫣最担心的还是黎晞，他的情况很不好，一直在说胡话。

　　“不要，不要过来，妈妈我好害怕啊……”
　　“血，有血，好多的血，不要杀我！”
　　“热，有点热……我好热啊。”

　　少年浑浑噩噩，眼神涣散，身体如火烧一般滚烫，他的情绪反复无常，每说一句话就要作呕。

　　“黎晞……晞晞，是妈妈啊，妈妈在这里呢……妈妈在你的身边，你不要吓我啊！”

　　唐瑾嫣泣不成声，她要疯了，她已经濒临崩溃边缘了。

　　“妈妈……有人追着我砍，有人要杀我。”

　　警察很快就来了，120带走了黎昼明，唐瑾嫣抱着黎晞坐在警车上不停地说：“警察同志，我求求你了，开快一点！”

　　他们要送黎晞去最近的中心医院。

　　警察理解她的着急，不断安慰道：“马上就到了，孩子会有事的，别着急。”

　　“热……我有点热。”少年的声音渐渐微弱，再也听不清晰了。

　　“黎晞？黎警官？”

　　一个男人的呼唤让黎晞回过了神，他立马转头看向男人。

　　“卧槽，你吓我一跳！突然看我干嘛，你这个眼神吓死我了，聊个天你怎么走神了……”

　　项彦博感觉自己眉头突突地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又不能失态，可又实实在在的被黎晞吓到了。

　　“哦，我说的是这个男人的老婆挺难的，还要给喝醉了的老公收拾烂摊子。”黎晞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背脊一片汗湿。

　　项彦博觉得很奇怪，“这个话题我们都聊过了，你怎么还在说啊……“
　　“不过话说回来，我可不会醉酒成那样，我很少喝酒的。”他意有所指地说着，向唐辞咧嘴一笑，英俊的脸上魅力四射。

　　唐辞并没有理他，而是十分担心地问青年：“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石天磊和文仁远也担忧地望向他。

　　项彦博的笑脸瞬间垮了下去，果然不能给黎晞好脸色，他肯定是我的情敌！

　　黎晞快速掩盖不适，强撑起笑容说：“我没事，可能是最近办案太累了。啊，小炒肉是我最喜欢的菜了，不管了，我先开吃了！”

　　青年笑着将菜放进嘴里，他的泪在眼眶中翻滚，他的胃在强烈地反抗蠕动，每吃一口他都难以下咽，几欲作呕。

　　项彦博看到这里也收起了之前的想法，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大家都安静地吃着饭，之前的愉快氛围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