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风》薄绪

1、第一章 林末年：这其实是肥皂剧吧 夏惊蛰和林

　　夏惊蛰和林末年的初遇，其实是在身份平等且关系明朗的条件下发生的。
　　因为彼时前者是清水街头一个人端着颜料盘往墙上涂鸦的乖张少女：而后者是刚从另一个城市搬家过来的路痴少年，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在清水市的每一条街道之间漫无目的地走，盼望在下一站可以遇见好心的警察叔叔把他带回家。
　　很显然，故事的开头总是非常戏剧性的，当然如果你一定要坚持这是俗不可耐的话也可以。
　　少年刚刚转过了十字路口便又停住了，对面前三条通往不同去处的路显然手足无措。骄人的暑气从脚底的柏油路蒸腾上来，闭上眼睛，整个世界都开始绕着自己旋转。汽车的鸣笛声、夏蝉聒噪的鸣叫甚至是对面那一对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破口大骂的男女，尖锐而嘈杂的噪音起义地汇聚在一起形成五颜六色的漩涡，尖啸着要把人吞没下去。
　　哪哪，早知道那个时候就干脆不要逞能，叫清明来接自己就好了么。少年叹气，把行李交到左手，用右手在额前搭成一个“凉篷”越过路口那株泡桐树巨大的树冠望去。忽然有阳光从眼前刺眼地一晃而过，他立即低头转身，视线尾随那缕金色的光芒追溯到了右手边的岔路口。
　　那里是一个正在画画的女孩子，左手握着画笔，踮起脚尖在头顶上方的墙上一点点勾画出一只巨大的燕尾蝶。从林末年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她的背面，穿着米色的格子衬衫，松松垮垮地套了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下还趿拉着一双木板拖鞋，头发非常乱糟糟地盘在脑后，在阳光下泛出温暖的棕色。他的目光突然定在了一点，少女的衬衣袖子已经掳到了肘部，手腕上系着的银链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这便是刚才的那道光。
　　果然是十分热爱艺术的人啊，为了美术衣着打扮不修边幅也无所谓……少年感动地想，于是一相情愿地误解了对方在街头涂鸦的本来意图，心里顿时涌起好感，不由自主地站到了少女的身后观望。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她的个子并不高——只到少年下巴的高度，并且很瘦，背后的蝴蝶骨透过衬衫，模模糊糊勾勒出削瘦的形状。
　　她的笔下流泻出大片大片积郁的色彩，精准的黑白对比色的运用，似乎她整个人都要融进那片一望无际的深墨色里。
　　“很漂亮的画。构图相当准确，色彩的运用也别具一格。”林末年忍不住在她身后给出了相当中肯的评价。手心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沁出微微的细汗,握着箱子金属把手的触感滑腻。
　　“是么？”对方笔下不停，也并未回头，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冷漠高傲的姿态。
　　“恩……”少年却并没有意识到对方话语中的冷淡，于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说着说着便微笑起来，“虽然笔法纯熟老练，但是风格过于压抑，给人的感觉相当冷冽呢。”
　　她突然顿住了，握着画笔回过头，露出一张清秀而苍白的脸，唇色淡红，而眼瞳深墨，浓黑如同道路两旁的樟树逆着光投下的影。“你会画画么？”
　　她的表情镇定，眼神隐隐含着挑衅。
　　林末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薄薄的耳垂在金色的阳光下通红得透明，连耳廓上细小的绒毛都纤毫毕现，十九岁少年的内心其实非常腼腆。“那个……也不能算会啦，知道一点点而已。”
　　少女挑挑眉看他。
　　在她看来，林末年的五官还是相当值得观赏的，毕竟现在这种街头邂逅的老套桥段已经在言情剧中泛滥成灾，并且男主角的水准日趋下降。所以，谢天谢地——少年的眼睛是那种清清浅浅的琥珀色，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唇角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看上去应该是善良温暖的无害人种。她眼中的冷漠慢慢褪去，不由扬眉微笑起来，“那么你说向日葵怎么样？金黄色的，整整一片铺满远近的田野。”
　　“唔……”少年眯起眼睛，显然是在思考当中，“可以试试看呢……”
　　的确是。比起这幅的色调阴沉，以鲜亮黄色为主题的向日葵会更加温暖。
　　她“哧”地一声笑出来，眼角微微向上挑起，猫一样的慵懒与优雅。女孩子蹲下身开始收拾脚边的颜料，把零零总总的东西都收进一个背包里，“那么，明天我在这里画向日葵，你会来看吧。”
　　“呃……会的——诶？”林末年忽然反应过来，“可是这面墙不是已经被画满……”
　　“没关系，明天会被刷白的。”她接下去狡黠地小小微笑，“我在墙上涂鸦没有经过许可，要是被抓到就糟糕了呢。”
　　另一边的岔道口正好转过两个穿制服的人，一看见他们就叫起来，“喂！那边那两个学生！”
　　少女听见，无声地做了一个“果然”的口型，熟练地背上包然后对着少年侧了侧头，习惯性的小动作，“不如，一起跑吧。”
　　“啊……啊，哦……”林末年的脑袋仍然处在一团糨糊的状态下，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之后就被对方一把扣住了手腕，不由分说便朝着城管来的相反方向一气狂奔。林末年从来没见过即使穿着拖鞋也能跑这么快的女孩子，只得一手紧紧攥着行李箱，一边用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她而不至于被拖着跑。所有的声音，包括鸣笛声蝉噪声城管在后面追着喊的声音，通通变成了穿行过绿荫的耳边的风。
　　轻柔、又钝重。
　　他是踩着夏天的影子，穿越过蓝天的啊。
　　快要转入下一个的少年在刺激的长跑中忽然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她说她是未经许可在墙上涂鸦的，那那那不是……
　　在墙上乱涂乱画妨碍城市整洁？
　　那不是要罚款可是我现在为什么又和她一起跑不就是说我也是共犯？啊啊啊我为什么要和她一起跑啊！
　　少年的大脑，又开始不听话地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