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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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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宥,我在家里的地位要不保了。”黎世衡一脸懊恼地对江宥说道。
江家和黎家是世交。从小家境优渥、养尊处优的黎世衡,一直以来都过着顺风顺水的生活。
江宥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么慌张无措的神情。
“怎么了?”江宥问他。
“我要有弟弟了。”黎世衡仰天发出一声哀嚎,仿佛自己多了个冤家。
“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江宥表示无法理解,“要是不喜欢把他当摆设就好了。”
那年他们才十岁出头,还是少年的年纪,喜怒哀乐的表达都这么简单直接。
成年以后的酒会上,一向没心没肺的黎世衡灌了几杯酒后丧着脸向江宥倾诉:“幸好你没有弟弟,真好……他就是个扔不掉的麻烦。”
江宥不动声色地移开他的头:“都多少年了,还在怨这个?”
“你不懂,”黎世衡对他这位朋友的态度很不满,“他们总会仗着自己年纪小胡作非为。当哥的永远都得跟在后头帮他收拾烂摊子。”
黎世衡情绪愈发激动:“只要你拒绝,他立马就会垮起一张苦脸掉眼泪、博同情……你都不知这几年我在家怎么过的!”
那时江宥还觉得这些话对自己来说太过遥远,甚至觉得滑稽可笑。
当下,林宴看着他的表情却让这些早已抛诸脑后的回忆变得生动起来。
要哭了吗?他在向自己求助吗?
江宥内心莫名烦躁,他忽地站起来,漠视了周遭的声音走到门口。
“他们真像一个扔不掉的麻烦。”脑子里又响了这句话。
“还走不走了。”江宥转身看向林宴。
那个清瘦的身影听到声音后像被击中般一抖,然后又迅速地背上书包走了出来。
“都收拾好了吗。”江宥问他。
“嗯。”林宴点点头,抓紧了书包带。
委屈的脸苦得像犯下了什么大错一样,江宥看了看手表,离会议还有四十分钟,他没心情继续探究了。
于是林宴被随意地丢在了地铁口。江宥甚至都懒得问他回不回家,泛着银光的宾利发动机一响,扬起一片灰尘,就瞬间消失在了涌动的车流里。
林宴之前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办理了走读,宿舍的床位要下一个学期才能腾出来给他。林宴只能在周边找了个青年旅馆将就着一夜。等周末再去学校周围租一个房间,勉强度过这一个学期。
至于那个他并不熟悉的“家”,他还没想过搬进去住,除了那些被自作主张搬走的行李,他找不到理由回到那个牢笼一般的别墅。
周五晚上刚到七点洗漱完,林宴住的宾馆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来人是见过几面的司机,毕恭毕敬地请他回家里吃顿饭,说是江老爷的意思。
人都找上门来了,林宴推脱不了,把换洗的衣服往背包里随意一塞,就跟着司机走下了楼。
餐桌上,江邵天一改往日的冷漠形象,对林宴嘘寒问暖起来,见他衣服单薄,又吩咐管家周末给他按尺寸买保暖的衣服。
林宴只管听着,时不时应答,眼睛甚至都没往江邵天那边瞄过一眼。
对面突然传来了放筷子的清脆响声,打断了这一暂时的父子情深。
江宥散漫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突然发问:“以后这小鬼住哪?”
林宴还没来得及回答,江邵天不容置疑看着他:“自然是回到家里住。”
江宥顿了顿,点头表示了然,然后直视坐在自己对面的林宴,淡淡一笑:“那我就搬出去住了。”
“你?——”江邵天气急,正要发作,江宥倒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在这个家待的够久了,你还真想把我锁在这里一辈子吗?”
林宴手上的动作一顿,望着面前的人,一时猜不透他的想法。
“兄友弟恭这种戏码就没必要在我们家出现了,”江宥勾唇一笑,语气有些嘲讽,“毕竟没人给我做过榜样,我不会演,也不想演。”
江邵天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儿子是那么的疏远陌生。
从美国毕业回来那一年,他就让江宥尝试接手公司的事务,短短一个季度,就让他从一个分公司的管理走到了副总的位置。
股东会的老人都说他教子有方,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这种超出他掌握范围的能力和表现,时常会让他感觉到力不从心和失控,自己亲手培养的儿子,最终是成为自己得力的助手,还是推他下神坛的敌人?
江邵天不敢猜测这个问题的答案。
只是江宥今天毫不遮掩的剖白,让这段并不坦诚的父子关系初露了一点破裂的端倪。
“你今年23了,确实也该出去历练了,”江邵天放缓了语气,“我不奢求你能这么快就接受林宴回来江家,但是也别像个仇人一样看待小宴,让外边的人看了笑话。”
江宥不置可否,脸上少了些剑拔弩张的锋芒,起身随手拿走了挂在椅背上的西服,说了句:“先走了,你们继续。”
整个过程优雅得体,仿佛刚刚谈论的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宴依旧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听着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渐渐变得模糊,他淡然地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白米饭。
江邵天恢复了好父亲的模样,叮嘱他多吃点,说菜品的材料都是提前一周去准备好的,请来的大厨为这顿晚餐花了不少心思。
林宴不急不徐地清理干净了碗边最后一颗白米粒,难得开口说了声谢谢款待,然后无视江邵天五味杂陈的脸色,大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像一位过客般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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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好拿的。
江宥盯着房间看了半响,脑子里只有这一种想法。
蓝白灰的主色调,加上头顶炽热的白灯光,让整个房间在不明的夜里更添了几分肃然和单调。
只有靠墙的角落里,挂着一把黑色漆面、造型张扬的电吉他,让这个沉闷的空间多了一抹独特的色彩。
那是他用大学的第一份奖学金买来的。
那时他刚迷上自由又清雅的爵士乐,常常在没课的假日里,随意坐到一站不远不近的地铁口,迎着呼啸的秋风或者朦胧的夏热,还有天际远处慢慢落下的澄黄色夕阳即兴表演。
随意敞开的背包在脚下放着,里面时不时有人丢进几张纸币或者几个圆滚滚的硬币,当然最多的,还是写着联系方式的白色卡片和印着口红唇印的餐巾纸。
同在美国留学的黎世衡在回学校的路上碰巧撞见过他一次,只记得他惊讶地张大口,哆嗦着让他老实交代是不是家里破产了,居然要沦落到街头卖唱。
江宥无视他的大惊小怪,收拾好行头,掏出背包里的钱币数了数,就去离得最近的咖啡店买了两杯冰美式。
他给一脸迷惑的黎世衡递去了一杯,对方刚想道谢,就听到他带着几分威胁的警告:“以后说话带点脑子。”
黎世衡讪讪地挠了挠头:“主要你这场面也过于震撼了,谁能想到国内外都赫赫有名、堂堂江氏大少爷会在纽约的一个小街头里弹吉他赚小费啊......那不是破产是什么?”
“错了,”江宥耐心地纠正他,“是江邵天破产了也轮不到我江宥破产。”
黎世衡不清楚江家内里的暗流涌动,只当是江宥对他父亲单纯的不满。
两人一时无话。
走出咖啡店后,江宥便把背包一翻,十几张卡片混杂着各种小物就掉到了地上。
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后,黎世衡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随即就带着几分了然开始自作聪明:”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背包里才是内有乾坤……”
“想要吗?”江宥把它们捡了起来,往黎世衡面前一晃。
黎世衡刚想说好兄弟我可以帮你分担几张,就看见他长腿一迈,毫不留情地把这堆东西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黎世衡小声嘀咕:“你就不怕我翻垃圾箱捡回来吗……”
“去吧,”江宥倒是不拦,看他表情松动后又话锋一转,“只是我不确定你拿的到底是男是女。”
黎世衡一愣,笑骂了一句“你小子”,接着不得不感叹,“你这张脸真的是男女通吃,不分国度啊。”
江宥似乎听腻了这样的夸奖,背起吉他就往地铁里走,只留给黎世衡一个散漫的摆手再见。
身后不出意外传来了黎世衡中气十足的叮嘱,让他下次表演记得发个地址让他过来捧场。然而江宥并没有给过他这样的机会,那次偶遇之后,他就决定去找些更远的地方,彻底远离熟悉的城市,杜绝了一切遇见认识的人的机会。
几年过去了,这些青涩又遥远的记忆已经渐渐地淡却,手中的吉他还依然保养得很好。
江宥把它挂回墙上,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最后,他只拿了几套常穿的衣服,整齐叠好放进箱子里,把门反锁以后就提着轻飘飘的行李箱下了楼。
还没走到车库,远远就看见通明的过道里正伫立着一个人影,斜靠在墙边,貌似是等了很久。
林宴动了动有些酸麻的胳膊,静静地等待着江宥走过来。
“能谈谈么。”林宴问道。
“去车库。”江宥没有拒绝,朝着通道深处幽黑的库门慢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