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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现 猎豹,有美 ...

  •   猎豹,有美称草原美人。两条又黑又深的泪痕从浑圆的眼角流到了下巴,天生就是一副苦命相。

      江宥第一次看到他那位私生弟弟出现在家里时,总有一种在弱肉强食的非洲大草原上窥见了一匹幼豹的恍惚。纤瘦高挑的身形,一脸忧郁冷淡的长相,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那位跪在他父亲跟前哭得天花乱坠的女人,不知又是哪个意外的小三小四,江宥的父亲花天酒地了一辈子,将他母亲活活气死在了病床上也能毫无愧感,没想到也会有被女人摆了一道的一天。
      “是我对不住你,我偷偷把他生下来了,”那女人泪眼婆娑道,“我半年前查出了白血病,活不了多久了。小宴才刚上高一,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找你的。”

      林宴就在旁边直直地站着,不卑不亢,仿佛眼前的苦情大戏与自己并无关系,冷静地宛如一个局外人。

      “我江家只有江宥一个儿子,”江邵天面不改色地甩开她的手,“等你死了,我再考虑收养你儿子的事吧。”
      江宥冷嗤了一声,不愧是他冷血无情的父亲。当年他逃课来医院见她母亲最后一面的时候,江邵天也是这样一句话:等她断气了,就把少爷送回学校。

      三年过去了,一切又宛如昨日。

      那女人倒也识趣地不再纠缠,对着江邵天叩了三个响头,才让林宴扶着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江邵天立马安排司机把他们送走。

      江宥望着林宴在眼前艰难地走过,脚步有些趔趄。那双清亮的眼睛好像变模糊了,薄薄的唇抿出了血痕,扣在车门边那只冷白的手,指关节处早已泛出一片执拗的红,乍一看,就如同黑色的镜面上绽出一朵艳丽的玫瑰。

      到底还是孩子,这出强装镇定的戏码还是演得差了些。

      疾驰而去的车逐渐变成远处一个淡淡的黑色小点。江宥眼眸里此刻是一片化不开的灰暗,不明的情绪在胸腔激烈地涌动着。他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唇,眼神变得凌厉又可怕。
      猎豹出现了,又落魄地逃了。

      对于这位突然到来又消失的弟弟,江宥觉得自己像一只大获全胜,凯旋而归的狮子;又像一个伺机而动,冷酷残暴的猎人。

      那女人硬是撑了一年多才撒手人寡。再见到林宴已经是来年的冬天。

      江邵天派人把林宴的行李运到家里,一箱箱的,堆在了一楼的客房。人还没到,江宥百无聊赖地翻了翻,都是些高中的课本和各式各样的模拟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仿佛要把箱子挤破。衣服很少,唯一的私人物就是那个白色的相框,存的是还只有幼儿园年纪的林宴和他妈妈在公园拍的合照。
      照片上的小人咧开嘴开怀大笑,充满了天真稚气,与印象中那个“冰美人”倒是相距甚远。

      江宥正出神的想着,大厅传来了江邵天的声音: “他现在在云山公墓,你去把他接过来吧。”

      江宥走出了客房,淡淡道:“我正要出门,顺路接他,不用麻烦管家了。”
      江邵天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却不阻止,“那你早去早回,今晚我还有事和你商量。”

      A市的雪早已铺了遍地。一脚踏下去如同踩进了白色的雪泥里。由于是傍晚,公墓里人很少,一眼望去,那个黑色的影子便是林宴。

      江宥还是第一次进墓园。
      他的母亲选择了海葬,骨灰由他一把把抛向了大海。她卧在病榻交代身后事时,只留了最后一丝平静的语气嘱咐他,死了以后让她痛痛快快的走,尘归尘,土归土,不留给这个世间一点念想。
      他点了点头答应,沉默着不发一声。心想着海葬也好,倒也让他不用再念挂。

      只是如今看着林宴跪在那灰色的墓碑前,静静地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嵌在上面的黑白照片时,江宥突然又觉得,留着当念想其实也不坏。

      在寒风中站了许久,暗色的风衣断断续续地被吹得鼓起了小包,就像一个脾气多变的气球。直到腿上的肌肉传来了酸感,江宥才动身走了过去。

      他将手中一捧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简短对在地上跪着的人说了一句:“走吧。”
      林宴看着他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回了一句谢谢,然后起身跟在了他身边。

      “认得我?”回到车上,扑面而来的热气让江宥的思绪得到了回笼。
      “你是江宥,一年前我见过你。”林宴倒是老实地回答。
      “江宥?”他玩味地重复了一遍,从他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又是一番奇异的感觉,“不应该是哥哥吗?”
      江宥瞄了一眼后视镜,发现林宴也正好把目光转了过来,林宴抿紧那两片薄唇沉默了半天,似在挣扎着妥协,然而最后还是闷闷地把头偏向了窗外,没有接话。
      “没有硬性要求一定要叫我哥,”江宥一脚踩上了油门,“因为我也没有叫你弟弟的打算。”

      车内又回归到了死一样的沉寂。江宥冷着脸不再说话。
      昏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山顶亮到了山脚,盘山公路在起伏中不断地明暗交接着,所有暴动的情绪一下子有了喘息和隐藏的机会。

      林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黑影,被光线无限肢解着,碎成了千奇百怪的形状,有时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有时又像凶神恶煞的鬼魅,令人眩晕,令人作呕。

      江邵天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林宴过继到他弟弟名下。江老爷子过世后把自己的股权分了三份,一份给了江宥,另外两份则留给了江家两兄弟。江邵天前些年费了不少劲把他弟弟的股权搜刮了大半,还把人搞进了养老院。如今又把林宴加进了他的户口,恐怕是想利用继承权把他弟弟的最后一点利益也榨干。
      这么心狠手辣的计划,倒也像他一贯的作风。

      江邵天慢悠悠地说完,然后把一叠文件推到了江宥跟前,“现在就差盖上林宴那学校的公章了。明天刚好是家长会,你代替我出席,顺便把剩下的资料搞好吧。”

      江宥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纸,然后直视着江邵天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去?他没有说完整,给自己留了几分余地,想看他父亲会怎么回答。

      “他到底还是你弟弟,”江邵天有些烦闷地捏了捏眉心,似乎今天已经让他足够劳累,“我也不年轻了,总有一天我会退位。江氏以后……终究要你来掌大权。”
      最后的几句话仿佛是在打消江宥的猜忌,给他一颗定心丸。但是,掌大权的歧义可太多了。

      江宥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他的秘书余纪希在凌晨两点,刚打完哈欠准备倒头大睡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给我再查一次林宴,还有他。

      余纪希擦了擦眼睛,不由咋舌:这次连董事长都要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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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宴觉得今天的江宥很不一样。
      他穿了件深棕色的羊绒外套,内搭了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还戴了一副薄薄的眼镜。当他从自己面前走过的时候,林宴还以为是另外一个人。
      江宥平常不戴眼镜,他只是有些许散光。学校黑板的粉笔字和分布不均的教室灯光一度给他带来了不少烦恼,为了以防万一,他便带上了。
      镜片将他的极具攻击性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反而多增了些书卷气。

      停在等红绿灯的路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敲了几下方向盘,道:“五点以后我还有个会议,到时家长会如果还没结束,你自己打车回来。”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那个伪装出来的温柔印象瞬间支离破碎。
      “明天是周五,今晚我可以在学校附近的宾馆住。不用打车回去了。”林宴语气也不善。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和转五六次的地铁回去那里继续不受待见,他还没自虐到这种程度。

      “住宾馆……?钱够吗?”他嘴角一勾,带着戏谑,瞥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张冷冰冰的脸。
      “不劳你费心。”林宴暗暗抓紧了怀里的书包,忍住了心口的怒气。他讨厌江宥的语气,讨厌他无时无刻不在对他散露的恶意和轻视。今天他陪自己参加家长会,不过是另一种层面的折磨。

      余纪希今早跟江宥汇报的时候,他还带着猜疑,现在这一问,倒是让他确确实实的信服了。
      本来半年的医治花费已经让那女人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而林宴却争气地在国内A大学举办的数学杯中拿了第一名,十几万的奖金硬是将那女人的命延长了一年。
      他这位见不得光的弟弟,原来不是个废物。
      没有想象中那么羸弱无能,倒也让他刮目相看。

      冷着对峙了一路。下车之后,两人便分道扬镳。

      级长询问身份的时候,江宥便只道是远房亲戚,受托来帮忙办理手续。所有程序走完以后,他来到了教室。本来走的后门,一位热情的女班干知道他是林宴的家长后,毕恭毕敬地把他请到了前排。

      讲台上,那位穿着蓝色厚棉袄校服,却因为身形修长而显得格外清瘦的男生,正在向其他学生,或者说是家长讲述自己的学习经验。

      江宥就在台下静静地看着林宴,看着他装作老成却掩饰不了紧张的青涩,听着变声期后带着少年气的清澈嗓音,然后再是意料之中的对视。

      带着慌张,带着懊恼。
      江宥欣赏着他表情的变化,不由心情大好。这可比股东会上看那些狡猾奸诈的嘴脸有趣多了。

      演讲结束之后,林宴走下讲台,坐到了他身旁的空位。本来因为江宥出现就聚集了不少目光,如今更是引发了许多惊讶低呼。

      林宴不发一语。只是时不时会望向墙上的时钟,像是在数着秒数度过每一分钟。

      家长会在四点提早结束了。林宴如临大赦,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却不料袖子被扯了扯,那位女班干打断了他匆忙的节奏。
      “林宴,以前不都是你妈妈过来的吗,今天怎么换了人啊。那位大哥哥,是谁呀?”她的脸染上了浅浅的粉红,眼睛里满是好奇。

      江宥闻言抬头看了过来,女班干的脸瞬间又红了几分。但他却没有回答,他望向了林宴。
      有两个家长见状也凑了过来:“小宴,我们也好久没见过林妈妈了。她……身体还好吧?”

      “她去世了,”林宴觉得咬字有些艰难,喉咙仿佛被冷风灌哑了,“就在不久前。”
      耳边霎时传来阵阵惋惜声,还夹带着不少窃窃私语。周围的人好像都变成了喧嚣的虫子,没有感情地复读着“节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诸如此类的话。
      人类的悲观并不相通。他并不需要。
      但他只能被迫地接受,机械地回应着,继续扮演着一个可怜无助的角色。

      直到一个问题在耳边惊雷般炸起,他才从麻木中回过神来。
      那他又是谁?

      转过身,林宴才发现原来江宥一直在看着他。平静地,沉默地,成了他眼底最清晰的倒影。
      那双在镜面后的眼睛里此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在警示,又带着令他着迷的熟悉感,牵引着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尽管他之前是多么地憎恨。

      “他是我哥。”他低头苦涩一笑,沙哑的声音瞬间把那些吵闹都压了下去。

      他应该死不想承认自己有个私生的弟弟吧。
      “他是我哥哥。”他把头抬起来又说了一遍,这次迎上了江宥的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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