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椿》椿山

8、Chapter 8

　　一个老人死了,没有哭泣,没有亲朋好友戚戚哀哀的悲伤,一切都像黑白相片一样庄严肃穆却又平和自然.
　　葬礼上下着雨,春山穿了白底衬衣和黑色连衣裙.聿哥哥打着伞站在身边.爷爷的死对于他自己来说是解脱吧,解脱了一生的负荷.Raymond没有来，他甚至没有和他告别，四年前，他从这里带走她；现在，他又将她带回了这里。她闻到了宿命的味道，纵然多么地眷恋漂泊，家是逃不掉的。春山也是真的热爱着这片黑土地，只是这片土地除了承载了她的爱之外，还孕育过她的悲伤，她苍凉古老的初恋，香椿花一样的纯粹却又瘦弱单薄。
　　“昨天休息得好吗？”
　　春山点头。聿不是不恼的，从法国的见面到爷爷的葬礼，她与他交谈得那么少，不得不交流时就用起了肢体语言。她曾经那么聒噪，她曾经像赖皮的小鸟一样围着他转。谁会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
　　将机票塞进她的掌心，是下午去台湾的机票。

　　去台湾,是为了一块玉,可是爷爷说的台华商城却似乎早已歇业.春山有些气馁,4年来一直当白领静人(长居过澳大利亚,曾经,同学录上,最喜欢的地方,她写的是澳大利亚,后来,同学录上,最想去的地方,她写,有一个地方,我小时候特别想去,后来去了之后更加心生依恋,是那可爱的羊羔钻进了我的心里吗?我不知道,也许只是不想洗衬衣吧)遥远的春日,有人用很骄傲的语气说,天下没有达不成的愿望,相信聿哥哥.严酷的七月,Raymond带她踏上西澳,这样纯净的存在,这样独特的一块版图,是上帝忘记拭去的一滴泪泉吧,连同空气呼吸都是纯纯的海蓝色.
　　西澳是色彩的舞台,各种色彩跳着钢管舞,自然流畅,坚韧有力.白色的沙滩细致幽雅,黑色的天鹅端庄贤淑,在水一方.常常有人有刚刚烘焙好的热面包喂这些自由的生灵(总觉得黑天鹅在西澳是最为自由和美丽的),人们很亲切,没有一点倨傲的样子;天鹅不再是在剧院里跳冰上舞蹈的少女,它成熟而高雅,丝毫不显羞怯,由于对人们的安心而越发坦然.这里有芬芳的野花，烂漫地开放；这里有壮美的沙漠，石柱孤独站立，没有空中花园，却有恒久的坚定和信仰。袋鼠跳跃得那样轻盈，它的尾巴虽然长长的，却可以像降落伞一样轻盈。"Go by train,and see Canada;Go by plane,and see Austrelia."爱澳大利亚的人有一颗在风中的灵魂，像永远不会落地的降落伞，他们甚至有资本去俯视这个世界，他们的心比蓝天还要纯净。余秋雨说，有一个词儿是只属于罗马的，不需要争夺，那就是伟大；同样，我想，有一个词儿是只属于澳大利亚的，那就是纯净。
　　发呆是春山一个不算好但让她喜欢的习惯.发呆提供了春山一个完全自我的环境,没有是非,没有虚弱的红尘幸福,没有纠葛的恩怨情意,只有自己的守望,守望早晨的太阳,太阳像一块红色的玉,红砖筑起的城堡里住着一个聿哥哥.
　　时间如歌,不是假的,当时间是一首歌的时候,身处这段时间的你一定是充满着情感的.这首歌一定不是平白的消遣,它或许很痛快,或许很悲伤,它会走得很快,背负你似水流年里的期盼.晚上去电影院,没想到的是可以看到<<勇敢的心>>,不是这样巧吧.望着身畔的昔日良人,心下有了了然,他真的是个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人,只是,那个幸运的女孩子,不再是她了呀.勇敢的心,是少时的青梅竹马唯一能共同喜欢的一样东西,春山最喜欢椿树,聿哥哥就给了她一个后山,可是春山知道,聿哥哥并不是打心眼里喜欢椿树的,因为椿树不够夺目.
　　其实,再勇敢的心,也不是天生的,小华莱士站在父亲的墓碑前,想起父亲浴血的时候,自己却是扔着石头打着架,他会不会难过;当父亲冰冷的面庞沉默中转向,告诉他,"YOUR HEART IS FREE.YOU SHOULD BE BRAVE TO FOLLOW IT"那一颗年少的心会不会颤抖.梅吉不但演了这样一个盖世英雄,还亲自导演,春山想,他一定也是一个勇敢的人.
　　春山是很念旧的一个痴人.一样东西,喜欢上了,就会回味,就会一次一次地想念.等到春山终于可以看着华莱士的昔日女孩被割断了脖子而不哭泣的时候,她却按掉了电源,整个房子一片黑暗,她可以清楚得在高高的楼层看到周围的一切,她甚至可以感觉到楼下的停车场整个晚上都空无一人,烟花在飞窜,照亮了她略略苍白的眉目.她忽然就觉得疲惫了,是啊,人会在夜晚疲惫,白天劳累,夜晚难过,白天展颜.夜晚,是面对自己的疲惫的时候,是面对自己的无知的时候,是面对在美丽的季节里亲手书写的错误的时候,然后,有人固执了,有人悔恨了,有人弥补了,有人原谅了.而春山,只是放弃了,搁浅了,逃避了.于是4年,她只允许自己在梦里思念在春山上与她笑闹的男子,不允许自己看<<勇敢的心>>,视频的播放带就一直停在女孩死去的那一个瞬间,就像他们的过去,停在了最悲伤和无能为力的时候.
　　黑暗中,有人我住了她颤抖的手指,一如往昔,他们在光影班驳的房间里看牒,一起给彼此温暖,让颤抖的心随着苏格兰风笛悠扬的声音缓缓的震动,变得勇敢起来.有人说,It takes only a minute to get a crush on someone.其实,It also takes only a minute to haveyourself a braveheart,as long as you will.
　　如果早知道，变勇敢要面对离别，那她宁愿一辈子长不大；长大，是行走在消逝间，周围没有马雅文化，没有凡高笔下的鸢尾花，绝望而艳丽得开了整个山野，只有她的花好月圆，她的高山流水，她的曲未止人已散。当朝阳从群峦中升起，照亮了香椿树上昨夜的露水，照亮了少女红艳的脸庞，露水朝圣般地顺着太阳放在它手心的那一条金色丝线，远离了与之共度寒冷长夜的香椿树。
　　可是还是要勇敢的呀，要乱剑斩情思，快刀断长满乱麻的心肝。春山抽手，却没有成功。
　　为什么，爷爷会坚持，连你也没有放开我。
　　“爷爷说的玉怕是买不成，看来，咱们这对完美拍档也有失手的时候。”
　　“我们，完美，难怪猪悟能可以和孙猴子作同门兄弟。”
　　“哦，那，你要我做猪，还是做猴子？”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脆脆的，带着金属的质地，和着浪水的声音，春山想，《勇敢的心》是一部神奇的电影，像这个夜晚一样的神奇。
　　很多东西都是要留遗憾的，否则，追忆时会乏味吧。
　　还有，夜晚不仅能让人思，让人悟，还会让人变得真实而充满善意。
　　只是,这样洁净到神圣的气氛让春山想起爷爷的葬礼.生活中,告别,埋葬,遍地皆拾,这样的坦城,遥远,释然,感动,会不会是催人泪下的一场葬礼呢?如果是,请为我穿上白色的衣裳,请赐我一叶小小的筏,请给我一湾四无人声的月亮湖,让我泛舟溪上.如果,蝴蝶来吻我的嘴唇,花朵纷扬着为我舞蹈,覆盖我即将腐烂的脸,为我着在红尘里流浪但却素白的身子氤氲上清清浅浅的香气.我会感恩上苍,即使它欺骗了我这一场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