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椿》椿山

7、Chapter 7 Under

　　回到最初,缘分却不足够.

　　四个人一行来到凌家古宅.人生兜兜转转,却总让春山想起儿时常玩的一个网络上的弹弹球游戏,一不留神,球就回到了老地方,那么累地滚呀滚,把所有菱角都削平了,却什么没有得到,光洁的身体只是留下了谁也看不到的伤口,每个人都看到小球的光华,看到她烁烁的闪光,却忽略她心口的虚弱挫败.
　　阳光照在红木上,空气里有份奇异的香味,贯通她的四肢百骸,却在飘进心里时穿上了寒如冰的盔甲.这里有很多的回忆呢!东方的古宅,有种委婉的味道.让近期看惯了哥特式犀利的楼房的她感到些不适应,是的,不是怀念,是生疏和不适应.就像急于出巢的乳燕,总是飞不高,总是落回原点,终于丧气地全然平静.
　　胸口有一股想要呼啸的欲望,不知是因为气闷还是,兴奋?她,兴奋?
　　聿望着她脸上灿烂的天气预报,嘴角上扬,心情大好.
　　于是两个昔日的恋人,重逢后做的第一件有默契的事,就是生平第一次,张开双臂,在车如流水水马如龙的背景下,在挂着黑色牌匾的朱门前,动物一样的,疯了一样的呼啸,呼啸,呼啸.很原始的律动,感官随声音飘舞,自在到忽视了另外两个人的黯然.
　　春山并不想继续这份默契,然而她无法停止,就像她无法停止自己姹紫嫣红的梦境一样,那时心灵的欲望.这个世界上,如果你功成名就,应有尽有,那么你唯一无法控制的就是自己心灵的欲望.唯一能够击溃你的冷静自制的也是这个心灵的愿望.
　　两个分秒必争的商人，两个心无旁鹜的女孩，放下了防备，慢下了脚步，缓缓地行走着，好象又走了一趟盛世繁华，走了一趟懵懂无知，走了一趟冲动锐利。谁也没有说话，因为这份轻松，完全懈下心防的感觉，太难得，太美妙，像提苏米拉，像爱情，说不上滋味，却能甜到心里，苦到心里。
　　熟悉的老房间，熟悉的味道，爷爷奶奶房间一直有这样一股味道。奶奶走了以后，这味道淡了一些，但从来没有消失过，也许，相处太久，人的气味与房屋的气味已经两相融合。爷爷，你不肖的孙女回来了。
　　站在门前，久久地。其他三个人没有催促，没有在乎千金光阴，因为年华教会他们，面前的人才是无价宝。人心，是无价的宝贝。只是，被他们弄丢的那颗玲珑剔透的心还找得回来吗？被他们摔碎的那颗晶莹纯白的紫水晶
　　还会将伤口完全愈合吗？静默深处，他们在等待，在期盼。春山在退却，在犹豫。如同即将降地的降落伞，总要摇晃一下，迟疑一下，才会不甘不愿地回到原点。
　　爷爷不好。她想起爷爷来大学里看望她的那一次，她看到爷爷的汗水，就让爷爷去她的高级公寓洗澡。爷爷有赤脚洗浴的习惯，而马虎的她清晨在蓬蓬头下面留下了些洗发露，爷爷滑倒了，身体从此一落千丈。她其实挺想问问爷爷，滑倒的时候有没有听到脆脆的声响，骨头裂开是不是特别的疼。
　　爷爷睡觉很惊醒，于是当爷爷醒过来，转过脸，一老一少两双眼睛便撞上了。少女的眼里有一片湖水，一夜星空,莹莹地像是要落泪.爷爷的瞳孔已经黯淡了颜色,视野模糊,但是他知道,妻子最疼爱的孙女,自己却无法打心眼里喜欢的孩子一定出落的更加漂亮,这朵直率而有忧郁的白莲花在风雨的濯洗中出落地越发纯净忧伤,成了一朵高山的雪莲,美丽却又寂寞.
　　没有眼泪,也没有笑容.只有两相注视,目光飘远到那个纯净幽蓝的夏夜,她躺在露台的贵妃床上,爷爷奶奶坐着普通烙腿的椅子上,久久地躺着,望着,看从来不会停止翱翔的飞机在空中流浪,守望飞鸟的小鱼在水中飘荡,梦想无穷无尽却又遥遥无期,无着无落地守望天明,守望湮没.照亮她小小的,困惑的心的是爷爷奶奶嘴里的烟头,袅袅地飘着热气,红星闪闪放光明,奶奶的头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上一下地浮动,船儿在命运的波涛中不愿迷失,始终挣扎.
　　奶奶给她讲背靠背的故事,给她讲圆桌武士的故事,奶奶学识渊博,却只是讲这样两个故事,一遍又一遍.每个人诚然是不同的,但是那些美丽的女孩子却常常有相似的曲折,忧伤的爱情.奶奶有一双宁静的眼,中心好象什么也没有.多年之后,她明白,平静无波的海底缀满了名叫忧伤的香草,羞怯而容不的碰触,碰了,就会腐坏,就会变质,就不能发出那种能沁到人的心湖里去的香味了.
　　美丽而忧伤的故事是一枚沿着红线下滑,下滑的银戒指,携着宿命的味道,将故事代代相传,一不留神,戒指差点就转到了她的无名指上,无名指上有一条线,能带着这颗特殊的截止,进入你的心,然后成为你心口的一个锁钥.然而,大多数时候,由于戒指半路停止滑行的弧线,它没有到达你的心,它锁住了你的爱情,让你的感情线终止流淌,悲伤的事是,这个停在半路的锁钥无法锁住你的幸福,你的幸福只能无依地飘与风中.
　　她遇到了那个圆桌武士,然而却只能和他背靠背,用两只残缺的翅膀模仿飞行的羽翼,努力很久,挣扎很久,终于了解是彼此的唯一,他们破损的翅膀有着那样地契合的弧度,无奈却总是不能飞,不能合二为一,不能心无杂念.
　　所以他真的成了"圆桌武士",高脚桌上有一个不完满的圆,他们在圆桌的桌沿上走,走得身心俱疲,便不敢再深入,害怕会神形俱灭,肝胆俱裂.最怕的是,丰盛却又可怜脆弱的爱会在山崩地裂中化作灰烟,他们就沦为烟尘,逐渐模糊了脸孔.
　　爷爷,为什么要我回来.
　　山,你不快乐,我的孙女,虽然我与你不亲,我却知道你一直对我心存愧疚,但是我想找回你在月光中跳舞时的美丽表情,像月光一样熠熠生辉,得到你奶奶的喜爱.
　　山,你还年轻,你不知道没有爱的婚姻永远不会让人成长.让人成长的,不是学历,不是年薪,而是感情,是心心相系的感情,能让人牵挂一生.婚姻不能只有一个人付出,爷爷奶奶的婚姻,是爷爷年轻时强留你奶奶的结果,他人都说我付出的多,其实,苦的是你奶奶.记得那个大年夜我脸上的血迹吗,那是你奶奶在梦里留下的.她太苦了,只能在梦里做自己.
　　所以,用年轻设一个赌局,玩一桌九天十地的牌九,假戏真做也好,全情投入也罢,让爱在火里经受考验.那么,湮灭和伤逝才会值得,你明白吗?
　　爷爷闭上了眼睛,命运的轮盘再次开始转动,一扇门闭了,闭了她像香椿一样烂漫地泛香的春山爱情,即将开启的,是亲人留下的希望,是爷爷死都要守侯的期待与坚持,她会打开那扇门,无论是天堂还是炼狱.不知是做梦时的片段还是电影里的影响,她想起这样一个故事,每一个天堂都有通往地狱的深渊,每一个地狱都有升向天空的出口.她曾经从天堂坠入地狱,Raymond将她拉回人间.但是这一次,没地选择,不是上天,便入地.只是会害怕,怕自己天上地下都是一个人,怕聿哥哥会向多年前一样杳如黄鹤.
　　爷爷闭上了眼睛,他忍着痛苦的原因不是如张国荣耀的为了睁着眼睛看死亡的壮丽,他已经很老很老了,在对一个女人的守侯中磨平了与生俱来的菱角,他很失望,但愿意在最后的时刻帮助女人实现一份关爱,他是为了等她才痛苦了这么久,他只想要给她一个机会.
　　最后的弥留时刻,他说,对不起.
　　她说,谢谢你.
　　很不对盘的问答,几多辛酸,没有人知道.
　　他已经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手中有一块玉,带着爷爷略有冷意的温暖,很朴素无华的玉,奶奶说,家里的女子都很不幸,因为,太出众,太与众不同,就算是鹤立鸡群,但因为太过不同,往往得不到祝福,甚至,得不到荣耀.就像彼岸花,就像极乐鸟,很艳丽,很美好,却只是躲在世界的角落,孤僻地守侯年华,爱情以及忧伤.也像香椿,很少的人才会遇到她,注意她,闻到那袅袅的叫做生命的香气.
　　玉上镌刻着好看的字迹,是一个被隔离,被另眼相看的人的两句话,岁月安稳,现世静好.
　　岁月安稳是对疯狂不羁的少年作的吗?现世静好是对安稳劳作的闺阁女子说的吗?
　　耳边幽幽像起了奶奶的寓言,一个像女巫一样的老人,曾经有精灵一样的眼睛.奶奶说,你会回来,你和我不一样,我今生最大的愿望,唯一实现得了的愿望,就是把你培养成与我不同的人,你一定要比我坚强,比我勇敢,真爱需要时间的磨砺,你们会分隔4年,这段时间,你们的爱被上帝藏进了贝壳,痛苦地磨砺,让珠子以为永远没有见到天日的一天,但是四年之后,你们会得到结局的.
　　诺查丹马斯的神奇语言,每一页都有奶奶的注脚与补叙,记述着她的预言,她的祝愿.奶奶说,如果如我所言,你回来,请轻轻打开扉页,缓缓阅读古老却神奇的预言,你能看到一个你想要的世界,那是一个老妇人为你造的香椿园,每一分土壤都有爱和时间的沉淀.
　　望着这本记载诺查丹马斯的神奇语言和奶奶的爱的语言的书,她感到自己的心一片寂静,寂静得胜过在风中翻飞的叶子,胜在她不在乎如何降落,降落在哪里,她的心里没有一叶叶片有关于自由的执着.她甚至开始愿意相信,人生是一场排好的戏,你是演员,可以在想要的时候添加台词,让戏更精彩,可是你无法改变安排,就像上天给了她十螺指一样,一个女巫为她的人生下了蛊.
　　时间,让一个正义冲动又诚实的女孩学会了伪装等待和说谎.她将自己放在时间的天平上,称量的是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