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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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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妤最终被接到张珣的府邸。
因魏帝近日身体多有不适,养了许久并未见好,司天监夜观天象,推演来去,只得出近日时辰不吉,皇宫中不宜迎接远客,以免冲撞魏帝。
这个远客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珣有一姑母,名张瑾,礼仪为世家典范,曾在宫中任司礼。
于是,令嘉公主这位“远客”,以向张瑾学习中原礼仪为由,暂居张府。
张珣虽贵为丞相,但他的府邸也未曾张扬,亭台水榭,苍竹盆景,皆为素色。
这样一派素色之景中,身着华服的令嘉公主格外显眼。
她懒懒抬眸,看向身旁的张酌月,菱唇轻启,“我住哪?”
“梦幽斋。”
“梦幽斋僻静,再适合公主不过。”
公主扬了扬下巴,“带路吧。”
故地重游,难免恍然。
往后经年,当她咬牙抗下一切,砥砺前行时,从未敢忆起当年时光,可当她快要死掉、走马观花时,也曾看到梦幽斋外挂满星子的夜;克己复礼、运筹帷幄的少年丞相第一次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他说,“公主,你若不愿嫁他,我放你自由。”
定国公府内。
临安郡主崔柔听闻令嘉公主已经入京的消息,险些气歪了鼻子。
她在屋中摔摔打打,砸碎了所有花瓶杯盏,怒气冲冲地责问:
“那群酒囊饭袋是怎么办事的?”
“竟连一个破落公主都解决不了?”
令嘉公主来魏朝,乃是要做太子妃的。
不过魏帝年逾四十,至今并未立太子,朝臣催得越发紧,立储君也就是眼下的事。
而最有可能的太子人选,当五皇子魏岭莫属。
临安郡主崔柔和五皇子青梅竹马,心悦五皇子多年,这些年凭着明里暗里的手段,扫除了五皇子身边一众莺莺燕燕,眼看就要成了,怎会甘心叫一个小国公主后来居上。
禁庭内。
“父皇如何?”
得知皇帝旧疾复发,五皇子魏岭忙不迭赶来,披霜带雪。
侍候皇帝的宦臣名叫李轲:“陛下已无碍,都是些旧疾,不碍事,殿下无需太过劳心。”
好一个无需挂心,父皇说这样的话,看来是并不打算见他了,故而派李轲来搪塞他的怒火。
魏岭终于忍不住:“父皇可还想着违逆天道,寻求长生之法?”
骤然被点破,李轲惊得眉心一跳,“长生之法”,许久未被提及。
仙人亘古,凡人修仙。
魏帝本是明君,但随着身体日渐衰败,不甘心就这么年华老去,越发迷恋寻求长生之术,但为了君王迭代,皇室血脉掣肘,根本无法修习任何灵术,用以延续寿数。
此法不成,魏帝又开始想借助外力,用以延续生命,经年间听了方士的谗言,不知试了多少药物,身体愈发差劲。
三年前,魏帝又吐血昏迷,魏岭一怒之下闯入内帷,一剑砍下方士头颅,魏帝醒来后并未责怪,也并未继续广纳方士,“长生之术”就此成为皇室禁谈。
魏岭以为他自此绝了这门心思,谁料近日又有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见魏岭面色阴沉,李轲夹在这对皇室父子中,左右为难,但他深知未来掌权人,还是面前这位年轻的皇子,思量后终于道,“殿下,这次似不同,陛下这次请来的那位……那位似乎有些真本事,也并未给陛下任何药物,是陛下见了寒才又病的。”
近来长安天气诡谲,只是顷刻间,风云骤变,黑云压城。
李轲观五皇子面色,又继续道:“那方士说,陛下是真龙天子,若能猎得龙族灵骨,方能永生。”
李轲的嗓音刻意压低,又藏着隐秘,混杂着窗外雷声,宛如古老而邪恶的咒术。
魏岭眉心重重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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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骤雨,午后却难得放晴。
日暮间,太阳西斜,薄光嶙峋碎在小院荷池,张酌月披着余晖,一脚踏入梦幽斋。
梦幽梦幽,此处绿植繁盛,常年郁青,宛如桃源世外,故名梦幽斋。
内室之中,半明半暗,琉妤身披素纱,云鬓未梳,懒懒地斜倚在美人榻上,那白皙锁骨上一抹嫣红朱砂痣,好似山间摄人魂魄的精怪。
隐约兰胸,菽发初匀。
张珣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来前半刻,就已经令人禀了这令嘉公主,谁曾想,公主竟……
这般随意。
张珣没有立场询问,只得不动声色规束自己,他移开视线,只听公主低声问道,“张酌月,你来找我?”
这是张珣第二次听到公主唤自己的字。
公主得知自己的字也许并不奇怪,可为何唤得这样熟稔自然,仿佛在每个寻常午后,已经唤过千遍万遍。
张珣终于重新审视这位,他亲自迎入长安的令嘉公主。
她和传闻中的令嘉公主,全然不同。
传闻中,因自小便和魏朝有婚约的缘故,令嘉公主的母亲将她教导得娴静温柔,进退有度,且因魏朝以柔为美,因此令嘉并未习武。
就在令嘉公主来的当日,城外一处荒郊,发现车驾和几具尸首,而车驾铜铃上的图案,来自令嘉公主的部落。
外族没有诏令,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堂而皇之踏入长安地界,何况还这样招摇地带了车马,这车驾,只可能是护送令嘉公主入京的。
令嘉公主遇到了刺杀,可她却矢口未提,而是独自骑着马,孤身一人闯入长安城中。
她是如何从刺杀中逃脱呢?
张珣平素行事谨慎,唯独这次。
他私以为,令嘉终究是未来太子妃,自己一个外臣,不应对她有过分关注。
而这份刻意疏忽,却成了疏漏。
“公主不远万里来到长安,实在辛苦,一路上,可有遇到什么事?”张珣这样问。
令嘉掀起眼皮看他,并未说话。
虽未见过几面,但张珣已经感觉到这公主脾气的古怪,只得继续道,“公主既来我魏朝和亲,必是有仆从相随,张某不敢慢待。”
琉妤后知后觉,难怪张酌月今日这样多话,原来是怀疑她了。
“人都死了。”琉妤直接摊了明牌。
“中途遇到了刺杀,仆从为了护住我,都被杀了,只有我逃了出来。”
不等张珣开口,她继续道,“堂堂长安,天子脚下,来和亲的公主遭到了刺杀,我以为,张大人都知道。”
她终于起了身,慢慢踱步到张珣面前。
她发间散着一抹幽香,似有若无地钻入张珣鼻尖。
她身量虽比张珣低,但气势却分毫不输,“不曾想,本公主的苦白吃了。”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张珣始料未及,那莹白指尖便轻轻划过他裸露的脖颈。
只是微凉的触感。
张珣下意识后退,却正正撞上身后门扇,避无可避。
实在是越界的距离,以至于他可以轻易看清公主脸上玩味的神色。
“张大人,你肩上落了片叶。”
青色的叶,躺在她掌心,好似未熟的涩果。
她神色又变得这样无辜,倒显得张珣反应大。
张珣很快回神,仿佛方才的短暂失态从未存在。
他勾起眼角,露出笑意,好听的嗓音也似安抚:
“公主费心了。”
“发生这样的事,都是臣的疏漏,臣会给公主一个交代。”
他是生得这样清俊好看,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饶是见多了神仙妖鬼的琉妤,也难以忘记这副容貌。
琉妤忽然想到,自己也曾是要放过张酌月的,是他自己不愿走,是他自己,偏要顶着这么一张俊俏的脸,日日在她眼皮底下晃悠。
张珣被她这样盯着,视线避无可避,终于重新落到她瓷白的脸上,“公主初到长安,张某唯恐招待不周,公主可还适应?”
他这样温柔耐心的郎君,仿佛天生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优势。
曾经抵死纠缠时,张酌月从不肯关心她,如今成了陌生人,他反倒开始嘘寒问暖关心自己。
前世,琉妤曾有一密匙,护佑花瑶山大阵,那密匙她交给了张酌月。
但她死前,分明看见花瑶仙山火光冲天,悬浮在半空之上的大阵破碎。
她自嘲,为何还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她还在产生什么不合时宜的期待?
张酌月那样憎恨她,怎么可能放弃报复、逃离她身边的大好机会?
可惜,张酌月。
可惜,你的运气这样不好,偏偏又落到了我手里。
张酌月讨厌什么,她就偏偏要做什么。
即便重生禁术的代价是需要有人心甘情愿把命献祭给她,那她也偏要张酌月的命。
她也要他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公主戏谑地勾起唇,含笑的眸叫人瞧不出究竟是认真居多,还是胡作非为居多。
“我曾听闻,长安城中有一习俗,达官显贵在成婚前,通常会试婚。”
张珣未料到令嘉公主竟知晓这样隐秘的事。
他不可思议,公主怎偏偏学了这样的陋习,他又开始怀疑,公主懂得这样多,真的还需被教导中原礼仪吗。
“既然张大人如此诚惶诚恐,怕对本公主招待不周。”
“那不妨,便为本公主试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