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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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淮回家已经很晚了。穿过万虹小区狭窄的小门，虽然是名正言顺的东门，可是这个小门只用几根旧麻绳拦着，所以到了晚上治安也不怎么好。
幸亏小区人家养狗多，几家狗对着呼唤对方名字，情深意切，夜夜笙歌。
这时候免不了要挨主人的一顿骂，所以万虹小区一入了夜反倒热闹万分，也侧面起到了镇贼的作用。
万虹小区全是蓝色的楼体，楼侧面刻着建楼的时间，万虹小区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所有的楼都只有六层，家里伸出的护钢窗上总摆着大葱，晒干的豆角，缝隙里塞着压扁旧报纸和纸壳。
徐行不住这。
徐行今年二十一岁，在本市的上大专，平时晚上会宿舍住。每天晚上徐行骑摩托负责接送裴淮回家，为了让裴淮准时给初中生补课，晚上，补数学物理。
去年网课刚兴起没多久那会，徐行就给裴淮送来台电脑，二手的，价钱和裴淮对半分了。
徐行在之前在一家课外辅导学校接送小学生，每个月多少挣点生活费，后来那个辅导班在线上办了网课，让徐行帮忙介绍老师，年龄不是问题，教的好就行。
于是徐行就想起了他的弟弟，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这个弟弟学习是真的好，在全市排名第一的学校，登着年级第一的座位。
徐行负责接送裴淮，确保他每天按时坐在电脑前补课，一节课一百，一周上四次，徐行一直负责帮裴淮介绍学生，所以徐行和裴淮薪水也是对半分。
最开始姥姥觉得耽误学习，是不同意裴淮教网课的，但拗不过裴淮耍赖。
裴淮很少耍赖，一耍赖谁都拿他都没辙。
徐行自从高中起和母亲徐燕云改嫁到裴家，一直和裴淮住在一起，后来徐行高三之后，徐燕云和裴淮爸爸裴福去省外打工，过年回来一次。
徐行上了大学立刻搬到宿舍，家里就剩裴淮和姥姥两个人。
裴淮十四岁时坐在床上思考，思考着突然晓悟：他正式成为了留守儿……少年？
裴福每个月往家里寄一些，这样每个月下来裴淮也能存下来一笔存款。
小区外面商业街塞着一家银行，每次裴淮带着银行卡往里存钱的时候，都觉得很幸福。
就像给自己发薪水一样。
裴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有些物质起来，细想起来，应该是高一时候姥姥确认肺癌的时候起。
那年寒假查出来的。
是肺癌早期。
裴福带姥姥去医院做了台手术，徐燕云没去，徐燕云在省外当收账员走不开，毕竟一张火车票几百块钱，能省就省。
给小朋友补习完，裴淮起身去厨房找了袋饼干。
3+2，三层饼干夹着两层夹心，他特别喜欢狠狠咬下去的感觉。
他捧着这袋香草味的饼干，走回了卧室。
裴淮关了网课界面，浏览了下弹出的腾讯新闻，几乎都是各种娱乐圈八卦，他看了会就觉得兴味索然，索性关了电脑。
伴随着一阵悠长的关机声，电脑从蓝色屏幕回归黑色，之后电脑主机发出的嗡嗡声也消失了，一切归于平静。
他觉得自己老了之后一定是手拎着收音机满小区逛的那种老人，可能还会有一只狗，把今日新闻听完了就回家。
狗一定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黑乎乎的方块一不出声就要回家。裴淮手放在脖颈后面，很温馨地想。
他塞了块饼干，继续恶狠狠地嚼着。
裴淮从布袋里拿出高二的物理题，抓起笔做了几道，他做题一直很顺风顺水，一道题他可能会有很多种想法。
也就是除了标准答案以及老师给的方法，还好死不死举手说有第三种甚至第四种方法的人。
不过裴淮懒得举手。
只是因为懒。
他刷完了新练习册的第一章，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物理实验班》上面。
这本就是他给纪池州印的那本，暑假的时候裴淮从高三的学长学姐那两块钱一本淘来了许多教材，他暑假除了上课一直在往下预习。
于是丧心病狂的事情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裴淮自己都忘了，学校还没开课，他预习得太快了。
连练习册都刷完了……
裴淮拿起那本《物理实验班》翻了翻，他喜欢用铅笔写作业，为了给纪池州印复印册，他把所有的题目都擦掉了。
所以这本书就变得很诡异，一方面书都翻卷了皮儿，另一方面……整本书除了印刷的铅字之外，就只有整整162页的：
无字天书。
他觉得纪池州如果做了的话，有几道题可能会有疑问，所以他拿出标记用的马克笔在书上标记了记号，在演算纸上算了一遍，然后他按照答案对照了一下。
还是全对。
唉。
裴淮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了，他今天又困，就没再继续撑着。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纪池州活蹦乱跳地从裴淮身后的自动门走进去，秋天早上寒气重，纪池州身上带着一种冷冷的味道，但仔细闻起来，比冷空气还要冲一点。
裴淮静静沉浸在这个味道中待了十秒钟。
裴淮觉得天灵盖要被掀开了。
于是他扭头问：“你到底有多少西瓜霜含片？”
纪池州欢欢喜喜地将掏出物理复印本，对裴淮突如其来的问话，脸上茫然了一秒。
“你有多少咖啡我就有多少西瓜霜含片。”
“你能少吃点西瓜霜吗？西瓜霜，你没觉得听起来像砒.霜。”
“你能少喝点咖啡吗？四袋一起冲，老哥，那是喝毒。”
“……”
“……”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
“我少喝点咖啡，你就少吃点西瓜霜？”裴淮妥协。
“可以老哥，如果你一瓶只放一袋咖啡，我半天就只吃一粒西瓜霜。”
“……”裴淮顿了一下，“你平时每半天到底吃多少？”
纪池州竖起三根指头。
那手指十分修长，抓起毛笔来一定十分好看。
下课的时候，裴淮看了眼纪池州，问：“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
“路上有事。”纪池州说，语气有点敷衍。
“你能有什么事？”裴淮放下笔，“你没和彭友一块来？”
“没，他赖床。”纪池州笑。
裴淮不说话了。他握着笔，但是又并没有在写字，他看着数学题，似乎有点生气。
纪池州有点心虚。
纪池州顿了下，面不改色地对裴淮说道，“其实就是我刚才路上遇到教导主任了。”
“她办公室的茶挺好喝的。” 纪池州笑呵呵地说，“她还让我看了她门外的摄像头。”
“然后？”裴淮惊了一跳。
“然后我发现，”纪池州懒洋洋地说，“不是说摄像头会把人拍丑嘛，我发现我在摄像头底下也挺帅的。”
裴淮没心思听他废话：“主任跟你说什么了？”
“其实就是她发现我们搬桌椅的事了。”纪池州突然正经了起来。
“那你怎么办？”裴淮看了眼姜饼，小声问。
“也没什么，我经常去各科老师办公室喝茶，他们无非就是告诉姜饼，姜饼再找我喝一顿。”
“但这次她表示理解，就没追究。”
裴淮还是有点担心，于是问：“门卫大爷那她没问你吧？”
“问了。”纪池州突然绽开笑容，碰了碰鼻子，“我说……我说我威胁那老头儿，不让我们过去就揍他。”
裴淮：“不是，你……”
“怎么啦，什么你，这样挺好的。”纪池州打断他，习以为常的样儿，“教导主任之后也没说什么。”
裴淮要是信了纪池州的屁话就有鬼了。
裴淮沉下声：“她到底说什么了。”
纪池州有点尴尬地笑了声：“其实没啥。”他小声凑近了裴淮，“别告诉彭友。”
裴淮蹙了下眉头，本想问为什么，但他抬眼看到纪池州的表情十分认真，眼神里透着诚恳，有点“求求你”的意思。
裴淮勉强点了下头。
纪池州立刻舒了眉，不过他漂亮的眼睛藏着点遗憾的意味。
“教导主任不让我住校了，自习室也不能去。”他说完很小心地瞥了眼彭友，彭友还困着，他两手抓着书，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裴淮突然看着纪池州不放：“你笑个屁啊。”他回想起纪池州进来时喜气洋洋的样子，“你以为自己扛下来别人就好受了？”
纪池州从来没见过裴淮认真的发火。
他只见过裴淮认真的写作业，认真的刷卷子，认真的开玩笑，但……他不知道裴淮生气是这个样子。
纪池州梗起来：“我愿意怎样就怎样。”
裴淮皱着眉看他：“你不是说事成必有重谢吗？这就是重谢？”
纪池州想起来昨晚他说的屁话了。他理屈得很，于是转身翻开物理复印本，兀自写起来。
裴淮狠狠攥着《物理实验班》，攥到手指没了力气。
纪池州空着的果然如裴淮所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他松开了手。
“你回家的话，家里有人吗？”裴淮轻声问。
纪池州看了眼裴淮，明亮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一般这个时候，都是纪池州信口胡邹的时候。
“有。”他很笃定地说。
“那你为什么住校？”
“体验生活。”
“扯，你滚吧。”
“不滚。”
裴淮看着纪池州，觉得这是他平生遇到的最爱满嘴跑火车的人。
纪池州扭过头，看着物理复印本低头写起来，左胳膊拄着桌子，左手搭在后颈上，长长的眼睫低垂着。
这是一个“闲人勿扰”的姿势。
上课铃响了。
这是裴学霸第一次下课没学习。
中午放学的时候，裴淮拒绝了纪池州的午饭邀请。
纪池州本来是抱着求和好的心态去的，结果裴淮冷若冰霜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纪池州本就小心翼翼探出来的一只脚，立马距离缩回成了负数。
“不去就算了。”纪池州扔下一句话。
纪池州胳膊搭在彭友肩膀上蹦蹦跳跳出去了，裴淮冷冷瞧了眼。
真他妈是傻子。裴淮想。
裴淮本来中午要去食堂吃饭，食堂离高中部很近，一到下课，高中部的铁门里的学生就仿佛被开了鸭笼一样向外疯跑。
裴淮曾经也是其中之一的鸭子。
从五楼到一楼要拐好几次楼梯转口，所以经常有人着急在楼体崴到脚。
裴淮走到一楼没有向铁门拐，他反而拐到了一楼的仓库。
他插着兜，仰头看了眼敞开的仓库窗户。窗户的破合页颤悠着，好像随时要掉下来精准崩掉裴淮的脑瓜壳。
他仿佛看到了昨晚的作案流程。
裴淮一转身走向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教导主任在屋里说。
“老师你好。”裴淮刚推开门，沉重的铁板门“啪”顺着一阵风关上了，把裴淮的话湮灭了。
“嗯？你找我有事？”主任从一束花中抬起头，只露出两个眼睛，她看着门口高挑的少年，裴淮穿着校服，脖颈露出一截黑色高领毛衣，显得人更高了。
“我以为外卖来了。”教导主任小声嘟囔，“行吧，我认命。”
裴淮：“……”
“哦对，你有什么事？饭点不去吃饭？”教导主任认识这个考着年级第一的学生，声音自然也放缓下来，十分柔和。
上午刚把年级语文第一的纪池州骂回去，这回换来一个更厉害的，还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主任椅子转过来对着裴淮。
“打扰了，我有一件事想和您澄清一下。” 裴淮说。
澄清？她当主任几十年了还真没被什么遮住眼过。
“澄清事情？”主任一脸不可置信，“还特意跑我这来？你说说吧，我听着。”主任啜了口茶，抱起胳膊。
办公室养了两盆绿萝，从书架上洒下来，和阳光比着跳跃。
阳光行进到裴淮的身侧就停滞了，少年的身体站在阳光照不见的地方，脸暴露在飞扬的尘埃里，眉目疏离。
“上午您找纪池州说他私自搬桌椅。”裴淮开口。
“嗯，对，我对这事没追究。”主任盖上茶盖，“毕竟学校这几阵子也确实忙，没顾上管自习室。”
忙，都忙，忙点好啊。
忙了半个学期了。
“后来您有问他为什么门卫没有拦住他们这件事。”裴淮继续说道。
“门卫就是负责这事的，不管学生大晚上东跑西跑的，我问问怎么了？”主任点着办公桌，她人瘦得有点干巴巴的，说话激动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几下。
“纪池州说他威胁门卫，要是不让他们搬走就揍他。 ”裴淮冷静地说着，“他的话，您信了，对吗？”
“怎么着，现在的学生一个个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撒谎？”主任现在心里不由得开始怀疑，这届学生都招的是什么东西，没一个让她省心的。
这，不按常理出牌啊！
“对，他在您眼皮下说谎了。”裴淮沉声说道，“因为他不想连累别人。”
“他怕说出来，会引起牵连。昨晚有人和门卫打保票说，出了事就找他，门卫心软，就放人了。”
“什么别人？还有谁啊？”主任听的云里雾里，她掀开茶盖，喝的时候余光扫着裴淮，然而茶水里流动的茶叶，伴随着阳光的倒影，她的右眼被一块棕色的茶渣劈碎。
她有点瑟缩，赶紧合上了茶盖。
“我。”裴淮语气淡淡的，“我和门卫拍胸脯打的包票。”
主任一口废茶差点没吐出来。
“那门卫怎么就信你呢？”主任问。
“我偶尔会在门卫室那里等人来接我，所以一来二去，就和门卫大爷混熟了。”
“那你的意思，是纪池州为了不供出你来，才和我玩文字游戏呢呗？”主任气笑了。
“应该是。”裴淮了然的语气，“他习惯那样。”
“真是，他老实和我说出来就完事了。”主任突然语气平缓下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是因为学校责任疏忽。”
“您能不能让他继续住校？”裴淮穷追不舍。
“原来是看他态度恶劣才罚他，那既然是这么回事，我也没必要罚他了，是吧？”主任说。
“嗯。”裴淮点头。
“行，你去吃饭去吧，告诉他可以继续住校。”主任扫了眼手机，外卖显示已经到达了楼下，正在派送中。
裴淮没走，他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主任抬起头望着他：“你还有事？”
“老师，还是您告诉他吧。”裴淮沉默了一会说道。
“为什么？你告诉他不就完了吗？”主任迷惑。
“我和他关系不好。”裴淮抓了下手中的单词小册子。
主任：？？？
主任震惊得眼镜都掉下来了。
主任扶了下眼镜，顿了顿说：“你跟他关系不好，你在这帮他说话？”
“嗯，反正就是这么回事。”裴淮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看样子要固执地坚持到底了。
“好吧，我会找机会找他来办公室告诉他的。”主任回过电脑椅，一心想着赶紧打发走这个挡他吃饭路的人，毕竟管你是年级第一还是单科第一，总之吃饭第一。
“谢谢您。”裴淮鞠了个躬，走出门，阳光追随着他的脚踝，牵出了长长的弧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事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