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疑窦 满地丢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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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丢弃的玉石鼎器，到处逃窜的内侍宫人，还有远处那座巍峨孤立的宣室殿，都倒映在头顶那方血色的天空下。
从太和门踏马而入时，勾复眼中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仿佛水墨画上泼上了油彩，格格不入的同时却又带上了奇异的精彩。
勾复愉悦的眯起了眼，嘴角勾起的弧度慢慢扩大。
他牵着马绳微微后仰，深深地吸了一口晋宫中浸透了惊慌的空气。
手持矛盾的士兵就地起阵，透着寒意的声音在沉寂的军阵前响起。
“当吾军者死！”
刀剑相交。那一日，诸多太和门守卫在死前的最后一眼，便是那位身着银色龙鳞甲的少年将军，横刀立马，剑指宣庭。
*
“……眼见那勾卿子复执剑破宫门而入，嘿，那是个满身血色，吓得呀老晋侯，霎时是抖如筛糠，面如金纸，滚下长阶，扬声求饶，竟言及愿将妤公子（*）许配予他。
哪料那勾卿子却是果决的很，不管不顾，便只听他'嗬'的一声，已于十丈之外直取了老晋侯首级。
继而是扫清宫室，相了当今儿的勾公登位，改国号为婴，嘿，此后不久，公便以复为了仆等婴世子，令世子当军政……”
说书人讲着话儿，惊堂木一拍，堂下便是声声叫“好”，还有向台上掷贝币珠砾的，一片热闹。
他们不知这次所说的主人公正坐于楼上。
“诶，福福啊，你说你当年领军打进宫时，那老晋侯当真是滚下殿的么？”
一身赭红锦袍块头很大的当朝国舅爷胥應磕着瓜子，跷着一条腿，瞪着两只挂在黝黑的脸上的铜铃大眼凑到身旁的黑衣青年面前问道。
被问的黑衣青年却是身姿颀长，衣着精致，一张脸是凝脂点漆，猛地一瞧，竟分不清究竟是他的皮肤白皙清透还是头上的玉冠更甚一筹。
纵是胥應这么多年看的快习惯了，也不免觉得惊艳。
只是那本便显得凉薄的凤眸生在了这一身淡漠的人身上，纵然平日里都勾着一丝笑，却仍然让人觉得他冰冷。
他用瘦白的手执起一只茶盏，行动间，衣袖上的金色暗纹在阳光下显露。
——忽尔想到世人所说的，婴世子复乃息王朝第一美男啊。嘿嘿嘿嘿，也不看看是谁的侄儿。胥應憨憨一笑。
勾复蹙着眉嫌弃地将越凑越近的胥應向旁边推远了些，淡淡地道：“舅舅今日唤复来此，是想复也学着给您说一篇书？”
胥應尬笑两声，还是又凑了过去，他冲着勾复意有所指的眨了眨眼道：
“舅舅怎么会这么对我们福福呢，舅舅就是听说那个，就......就是前些日子你不是把一小丫头带回府了嘛，舅舅瞧着人家这没名没份的跟着你，你看是不是......不太好？”
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矜贵的婴世子捏紧茶盏，顿了顿，品了口茶，嗯，不错，真苦，真难喝。
“这……舅舅瞧着，这姑娘前些天当街拦了你鹿乘，你也愿将她带回，你们这不就是两情相悦嘛……”
清脆一声碰撞，勾复搁下了茶盏，他斜睨了胥應一眼：“舅舅慎言，吾不喜她，带此女回府不过是因着她于复有些许利用价值。”
胥應瞧着自家侄儿这一副不想再谈的架势，发愁的挠了挠头：“嗨呀，福福啊，你说你都二十有三了，不谈定亲的姑娘，就连个通房都没有，你你你，就算你要求高也是要娶亲的呀，你这涑京城都挑了个遍，一个都瞧不上，这会子好不容易有个姑娘能近你身了，我看就挺好嘛！”
啧，自己明明只是设计了得点消息这就变成让人家近身了。勾复又端起那杯苦死了的茶。
胥應紧盯着勾复半晌，却不见宝贝侄儿给个反应，他干脆自暴自弃了。
只见他摆出了自己国舅爷的派头，拍案而起：“你娘昨儿可给我下了懿旨了，说至少得压着你给人家姑娘个名分，不然人还以为我大婴世子那啥有问题呢！你就说你到底听不听你娘的话罢！”手下的茶几震了三震。
呵，这是想让他这个势力强大而不听话的世子娶个毫无家室的夫人，压一压他的气焰么？
他这个母亲想的倒是挺好。
不过，这可不是普通的“人家姑娘”呢，勾复眼中的暗讽一闪而过，事实是不可能告诉他们的，不过现如今的胥應还是得好好搪塞的。
“舅舅，”勾复一点不显刻意的露出了无奈的微笑，将他拉回了座椅，安抚道，“此女性情怠惰贪婪，当日当街撞复鹿乘，实乃动机不纯。况她那日所言，似与前朝余孽有些关联，复才以入府诱之。”
“啊？等等你说什么？！前朝余孽！这么危险你竟然给我带入府？！别诱了，诱什么诱啊！赶紧赶出去，投入那什么司寇处处决了！”
胥應怒目圆睁，虽觉得侄儿哪里不太对头，但是在听到前朝余孽后立刻便抛之了脑后。
他端起茶盏，牛饮了一杯，忍了忍还是觉得不顺气，又道：“你个兔崽......咳，福福啊，你说你早点把事告诉我和你娘，我俩怎么可能还会来让你纳那女人入府！”
嗤，可不是不会么，改投入司寇处去，多好啊，好得很！只怕是在司寇内耳目众多罢……勾复在心底撇了撇嘴。
“您与母亲也是好意。不过此事......嗯哼，此女应该会有她的好去处的，舅舅就别管了，复心中有数。”说着，便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内里深藏的恶意无人发现，“那么舅舅还有何事么？”
“啊？没......没事了”被勾复笑得一愣，胥應完全没了脑子般，只会顺着他的问话答话，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既无事，复尚有政务在身，便先归去了，舅舅且住，可在此再喝些清茶养养脾性，不必起身了。”言罢起座，挂上微笑，行云流水的行了个礼，便是好个尽欢而散的模样。
身后雅间内的国舅爷这才回过神儿来，气得跳脚：“兔崽子，小兔崽子！这是嫌弃舅舅了不想同舅舅说话了罢？！啊！等等等等，忘了说了，福福诶，荆不器回京述职的日子快到了……”
听闻荆不器的名字，勾复仿佛被度尺精准测量过的步伐倏地一顿，继而又若无其事地快步走出了茶楼，只是身上环佩相击的节奏，乱了。
一登上鹿乘，勾复脸上还算温和的假面立刻脱的一干二净。
他活了这么多年，所有的疑心与狠辣从未对着这些最亲近的人，可谁能想到，现如今自己竟可能在生死关头被他们给予最后一击呢。
不过，也令人意料不到的是，在那“剧本”里，最后唯一与他并肩作战的人，竟然是那一直为他忌惮的荆不器。
嗤，命运可不就是喜欢作弄人吗。
勾复幽幽的看着鹿乘上那一颗无比珍贵，却只是他手中的玩物的夜明珠，忽然将它掷出了舆车。
身后隐隐传来百姓的惊呼和头破血流的争抢之声。
他慢慢阖上了双目，遮掩住眼底满满的讽刺。
*
那是成济三十一年六月初六，食郁及薁的好日子。
然而他的人生却从那一日开始，全然翻转。
时已至傍晚，但街上却格外吵闹，夹杂着一点点仿佛指甲剐蹭木头发出的声音令勾复蹙起了眉。
他不耐地放下了舆车两边的轩锦。
就在此时，毫无征兆的，一个刻板得毫无平仄起伏的声音清晰的响起在了自己的耳边：
“滴滴滴，请宿主注意，本剧本大反派已到达，本剧本大反派已到达……”。
“来了来了，系统你好好看着，到了你家宿主展现演技的时候了！”
这又是个不同的声音，不过倒是听得出来是个女声。
勾复警惕的绷紧了身子，骨节分明的手反射性的抓紧了身旁的剑，他暗含威慑的眼眸快速的环顾起四周。
然而车内完全没有可能说话的东西，那声音也毫无来源似的。
就在他倍感困惑的时候，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直接撞上了他的鹿乘。
那女人捏着嗓子哭泣到：“世子，求世子可怜，瑾儿父亲身亡，却无钱财为其下葬，实在心痛难忍，瑾儿，嘤嘤嘤，愿卖身为世子奴，只愿世子为奴葬父，嘤嘤嘤……”
勾复：......说这话之前能不能捋直舌头再卸个妆？？？
不等他多想，耳边的声音复又响起，不过这次他辨别得出就是车前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贪婪和急切：
“怎么样怎么样？系统，你快去帮我看看反派有没有被我迷倒，快快快……”
勾复诡异的看了那女人一眼。此时他也听出来了，反派似乎就是他自己，要说起来，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不过用这种戏文里的说法称谓他......
勾复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那女人还在他车前矫揉造作，那的模样甚至令他想起了当年自己父亲还未谋反的时候立着的挡箭牌梨姬。
自己可没少忍那女人呢。
所以，嗤，迷倒？他甚至想一剑砍了她。
但他未曾轻举妄动。
鹿乘旁的内侍为难的探头向他请示，被勾复摆摆手赶了回去。
他想要找到另一个声音的主人。
他从飘扬的轩布内向外看去，仔细打量着街上一张张脸，然而那些百姓要么是惊诧嫌恶，要么是同情怜悯，事不关己不敢妄言却又带着几分好奇。
他发现他竟全然找不到那个声音刻板的“戏僮”。
耳边的说话声响个不停，勾复默默听着，试图从其中找到线索。
……
……
“滴滴滴，检测完毕，系统对反派表情的解读为警惕和恶心，经分析，并未被宿主迷倒。宿主，请继续加油。”
“你说什么？这反派眼瘸吧，我这么一个大美人投怀送抱，他竟然敢嫌恶？！”
“请宿主加油。”
“别加油了，一见钟情药有没有？赶紧给我来一个。我不想装了，他不值得！”
“系统不具有该物品。”
“我去，那，有什么增强属性之类的也行，快点快点，老娘嗓子都要喊岔了，这狗世子一点反应没有。”
勾复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握着剑蠢蠢欲动。
“系统不具备该物品，滴滴滴，本系统不支持走捷径，请宿主自己加油。”
“我靠，你说你除了加油你还会能干什么？！啥都没有让老娘做任务？！”
“系统给予宿主本世界剧情，并可通过分析目标人物表情，帮助宿主攻略目标。”
“麻的，我自己不会吗？！你怕是个狗，占着老娘脑子啥事不干！”
啊，原来在脑子里，那是不是，杀了就可以了？
“滴滴滴，已接受宿主请求，滴滴滴，目标人物表情分析功能已关闭。请宿主继续加油。”
“啥玩意？我啥时候让你关了！算了算了滚滚滚。”
啧，这女人说话可真粗俗。
勾复眼中暗色的恶意几乎要渗出来。
他探身撇了一眼，车前的女人还是一直在嘤嘤嘤，但自己的耳边响起的依然是那女人狠狠的抱怨，手中的剑已蠢蠢欲动。
“我呸勾复狗直男，还不滚下来，不过是个反派，装模作样的最后还不是会被自己亲娘出卖给主角，等你爱上老娘，老娘让你死的更惨……”
勾复眼中的寒意倏地一凝。
——她说，被......亲娘出卖给......主角？死？
笑话！这女人怕是脑子不太正常。
虽这般想着，勾复拿剑的手却顿了又顿……
勾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试图去分析：
那女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到这种话本子里的概念了，什么剧情，主角反派的——它们仿佛对他的未来很清楚，而那个女人则试图借助“剧情”达成什么目的？
——不过这女人似乎也是第一次同“戏僮”合作，她对它几乎一无所知。
最重要的，以那女人的脑子，他应该可以肯定，它们丝毫没有想到勾复能听到他们的谈话的可能。
勾复眯着眼，开始仔细辨认它们话中信息的真假。
车旁的侍从没有他的命令不敢随意应答，那恶心的女人还在一个人演她卖身葬父的独角戏，而在她与“戏僮”表里不一的粗俗话语中，勾复也逐渐构造出了自己在他们的剧本中的结局。
卑微又可怜。
他想，他是不可能相信的。
但是那日最终，他还是把那女人带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我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毕竟谁知道那活在人脑中的“戏僮”究竟有什么底牌呢？
还有啊，这件事本身实在太玄乎了，就好像是神仙的一场游戏，因此，他必须让自己成为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
很多很多，他想了很多。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内心究竟因为那一句话遭遇了怎样的震动。
——他活了这些年，一直自负于自己的能力，他清楚的知道，绝对没有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害死他。
……除非，真的是被自己从不设防的人给背叛了。
想到此，一股寒意从四肢渗入他的心脏，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就只能，宁可我负天下人了……
鹿乘内，勾复眼中的狠意一闪而过，沉入了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疑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