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酒人》凡夫俗子很大方

4、第 4 章 清晨，小吉

　　金三角运来的那批货卸装完毕已经快凌晨3点了。被派来盯梢的陆栖刚从泰国回来，一副疲劳过度的样子。早早就抬着两条腿趴在摩托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醒。

　　陆栖脾气向来都不太好，休息的时候更是没人敢惹。手下的小弟攥着对货单子出了一身的汗，犹豫了半天后才颤颤巍巍的拍了拍他：

　　“栖哥，货齐了，您点点。”

　　“靠…”

　　入睡的姿势不对，陆栖揉了揉酸疼的脖子，皱着眉伸了个懒腰：

　　“[四号]送走了么？”

　　“送走了，就按您说的刚拿到就送出去了。”

　　见陆栖发问了，长了一口老鼠牙的小弟赶紧点头。他脑袋大脖子细的，点头哈腰时显得可笑极了。陆栖痞子一般的咧嘴笑，伸手使劲儿的抽了几下对方的脑袋。老鼠牙也不躲，陪着笑脸的把脑袋伸过去让他打。

　　“行啊，利索了。”

　　“那是，您吩咐的，肯定是不能耽误…”

　　匣港这边，从泰国来的货都要走水路。这次的单子不短，密密麻麻的好几页。陆栖连着打了六七个哈欠，核对完后随意卷了卷就把东西塞口袋里了。

　　“得了，我撤了…”

　　“哎不，栖哥！淳哥说5点还有批货啊，从日本过来….”

　　“放你娘的屁！”

　　忙着回家的人半个屁股都坐车上了，结果老鼠牙一句话，他又麻溜的下来蹬腿踢人。贼眉鼠眼的小孩儿赶紧躲着，集装车附近的人听见动静也纷纷看过来。

　　“我他么怎么不知道…”

　　“真的，给您看…”

　　哆哆嗦嗦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就要翻短信，结果被气头上的人一巴掌甩开了，冷不丁的差点儿把手机扇到地上。陆栖一发火，底下那群马仔根本没人敢往前走。幸好阿伟及时赶到，不动声色的就把人拉到自己背后去了。

　　“怎么了？”

　　“竟tm瞎说，日本现在限du这么厉害，能tm运来什么狗屁玩意儿。”

　　四大喜这边管事儿的人里，就数陆栖长得最白白净净。但其实他脾气最大，张嘴必带妈和祖宗，特别的难惹。

　　“收声啦，你喊什么。”

　　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可软的他又格外讨厌那些赔笑脸的。这些年也就阿伟跟陆栖算好的，偶尔能心平气和的说上几句话。

　　“我哪儿喊了？”

　　抖开对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陆栖没再继续发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仔细地看，没有任何的未读或新到的短信。

　　“你丫是不是看错了？”

　　“你仔细想，是不是记错了。”

　　手机里白底儿黑字儿的短信清清楚楚，老鼠牙本想再给自己解释几句。可阿伟却接着陆栖又问了一遍，抽空给他一个不清不楚的眼神儿。

　　“是，是！栖哥饶命！我真记错了…”

　　龇牙咧嘴的饶了饶头，老鼠牙把脑袋伸过去让陆栖抽。旁边的阿伟一脸无奈的看着两个人，等陆栖把火儿发够了才找准时机把更讨厌的消息递出去：

　　“淳哥说泰国的货卸了让你赶紧去市里找他呢，这次来的人里有两个蛇头，最近正劲着，淳哥让你按老规矩来…”

　　“妈的，都几点了还不忘找乐子！？”

　　四大喜是匣港最乱的地方，连警署的人都不敢随便往里进。里面乱七八糟的什么人都有，最招人恶心的就是那条hong灯街。

　　陆栖不喜欢那种地方，这些年能找理由推就从来不去。这次也不知道老大怎么想的，竟然把他派去陪客人了。

　　“妈的，妈的, 妈的…”

　　可不喜欢归不喜欢，陆栖就算再厉害也不能驳淳哥的面子。

　　于是他骂了几句就麻溜儿的骑摩托撤了。

　　呼啸的机车沿着盘山路飞驰而去，留下老鼠牙和若有所思的阿伟。

　　“伟哥…别！您饶命！”

　　陆栖前脚刚一走，老鼠牙就想着给自己抱屈。

　　但阿伟已经先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枪，砰的一声就把人给送走了。

　　“找个地方休息一下，5点接货。”

　　旁边的马仔一听枪响，就知道死了的那个是犯了怎么错了。

　　于是谁都没再多说什么，几个人手脚利索的把老鼠牙丢进海里。

　　“陆栖之后要问起来…”

　　“老鼠仔搬货时掉下去摔在礁石上了…”

　　人命不值钱的活儿，都是把脑袋别在腰上挣钱的。

　　什么能说，该怎么说，和谁说。

　　越是底下的人就越明白。

　　四大喜打着粉灯的“红灯区”总是夜越深越热闹，小巷子里的店面一般只接待贵宾。陆栖在门口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想着一会儿该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

　　得痔疮这种重口的理由已经用了很多次了，说自己不举，又觉得有点儿没有面子。

　　在心里骂了几句挺难听的脏话，掂量着烟盒里剩下的几根烟。

　　陆栖苦恼的抓了抓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后才重新挂上一脸痞笑钻回了屋里。

　　“呦？怎么着，鑫姐你们这儿来新人了？”

　　打着粉灯的马杀鸡里熏香味儿重的呛人，陆栖一进屋就捂着脸咳嗽。泪眼婆娑时抬头，走廊正好呼呼啦啦的走过一大群人。走在最后面的男子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后脑勺，可莫名的让他心里一滞，没来由的就觉得熟悉。

　　“si啊，日本过来的。栖仔今是想要开荤啦？”

　　翡翠马杀鸡的妈妈桑是陆栖的老熟人了，明明年纪比他大不少，和他说话时却依旧一股风尘味儿。深吸了一口薄荷烟，鑫姐随手把烟灰弹到地上。知道她们干这行的自然是能卖一单就是一单，陆栖忙着摆手摇头。

　　“我没，今儿…”

　　大厅里鑫姐的小隔间有纱帘挡着，她半张脸藏在里面，视线随着陆栖的目光瞥了一眼。

　　“你可不能再推。鸡鸭都是畜生，吃就好…”

　　从身后的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鑫姐抬脚慢步到陆栖跟前儿，把东西塞进他口袋里。

　　“特意准备的，再挑嘴就不合适啦…”

　　“别，我不…”

　　平时隐藏的再好的人，偶尔还是会因为年轻，在手忙脚乱时不小心的露出些破绽。

　　“你这么久不来，我跟淳哥说想见你，你总要给我些面子…”

　　用高跟鞋尖儿点了点，鑫姐打断他的话，懒洋洋的伏在陆栖肩上：

　　“老朋友找你，房间都跟以前的一样。”

　　声音不大，却刻意没用她平时装出来的粤语腔调。

　　陆栖眼神一定，迅速扫了下附近后连忙笑嘻嘻的伸手把人搂住。

　　“您都这么说了，我再推可就真的不合适了。”

　　把口袋里的钥匙拿出来晃了晃，陆栖拍了拍鑫姐的后背，吊儿郎当的揣着口袋上楼。

　　“不过我没钱，你得记我们老大账上…”

　　“男人佬，狗吱吱！”

　　“听不懂！哈哈哈哈。”

　　在四大喜混黑却不哎说粤语的，这些年也就陆栖一个人。目送着对方上楼，鑫姐侧过脸吩咐旁边的小姑娘。

　　“把人带上去，从保姆电梯走。”

　　早就候在纱帘后的人点了点头，悄无声息的从另一个门消失了。

　　翡翠没有监控，可哪里来的眼线都有，要做事情自然得用暗门。

　　鑫姐踏着高跟鞋回到自己门厅附近的小屋，又摸出一颗烟。

　　台子下面的两个礼品盒方方正正的躺在那儿，她用脚踢了踢。

　　“男人佬，一个两个的都孤寒…”

　　四大喜处在比匣港北城还要更往北的地方，唯一能通到中心的就只有一辆黄皮火车。匣港的南北发展极度不协调，北边破的像贫民窟，南边比浦东还要繁华。旧火车轨道只通江边的小广场，而从匣江站附近搭乘地铁，坐个几站就能到达匣港大学。

　　在四大喜会老友的陆栖困得哈欠连连，几个小时后，在距离四大喜十分遥远的匣港大学门口，律诽背着个双肩背，趴在自己的大摩托上打瞌睡。

　　江默诚到的时候7点刚过，离着老远他就瞧见了枕着头盔摇摇欲坠的人。

　　“醒醒，你也不怕掉下来？”

　　好笑的看着对方使劲儿胡噜着睡扁了的发型，江默诚叹了口气，接过书包跨上对方的车：

　　“你要是困咱们就约晚点儿啊。”

　　“没事儿，再晚来不及了。”

　　嘟嘟囔囔的回答跟没说一样，江默诚一边调整头盔一边满脑子的问号。

　　“…什么来不及了…这才几点…”

　　见面是律诽约的，时间是律诽订的。

　　第一次课程结束后回家，律诽盯着江默诚的邮件看了半天，和文献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后还是选择利索的放弃。他想着自己本来也没想好好学，没必要把自己逼成这样。于是干脆掏出耳机开始听歌，但不知为什么，江默诚笑着说他“不谦虚”的样子在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律诽这个人不但“不学无术”，而且对于自己文化水平较低这件事儿接受的特别坦然。死猪不怕开水烫，吴戌和伍仵两兄弟好赖话都说尽了，但律诽就是不乐意学习。也不是说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社会残渣，他就是对很多事情都没有兴趣。历史太无聊，艺术太虚伪，政治…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两个留着胡子的德国老大爷到底说了啥。

　　他不喜欢就不去学，也不管别人说什么。

　　但江默诚抿着嘴笑他“没文化”的样子却被心大的人莫名记了下来。

　　啧…

　　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烙了半晚的煎饼，律诽临睡之前还是给江默诚发了条短信。

　　内容言简意赅，他大言不惭的要求对方利用私人时间给他补习。

　　反正话是江默诚先说的，律诽不过是顺着杆子往上爬了两步。

　　律诽这边把自己的厚脸皮表现的明明白白，但收到短信的江默诚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律诽这个人也太矛盾了，一个明显不愿意学习的人，却半夜发短信要求上私课。在江默诚看来这仿佛是明摆着告诉自己他是警署派来监视他的人。这么多年过来，江默诚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有的聪明，有的愚蠢，有的邪恶，有的善良。

　　可他们接触江默诚的原因都非常简单，因此在交往的过程中不免总是藏着掖着，生怕露出点蛛丝马迹被对方发觉。

　　而律诽，虽然只和这个人见过一面，但江默诚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一个横冲直撞的家伙了。

　　周末的清晨大学附近还没有什么人，种满梧桐树的大街空荡荡的。匣港因为总是下雨的原因空气特别潮湿，只有早晨太阳还不毒辣的时候才有这种难得的清爽感。

　　江默诚看着律诽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的打，很委婉的问对方，他们要去哪里。毕竟如果不是很远，江默诚认为律诽没有必要冒着疲劳驾驶的风险骑他的大摩托。

　　“有一段路呢，咱们骑车去快一点儿。走着去也行，不过怕来不及了…”

　　依旧是严重缺乏重点的回答。

　　江默诚无奈的结果对方递给自己的头盔，张了张嘴，后来还是什么都没问。

　　“我请你吃饭。你这么早起来给我上课，我也不能没表示吧。”

　　不用上班的日子清闲得很，律诽昨天晚上把游戏机翻出来打《使命召唤》打到凌晨3点。说实话今天早上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律诽放鸽子的心都有了，但还是利索的爬起来，随便冲了个澡就出门了。

　　到底是年轻，再困风一吹也就精神了，去吃饭的路上律诽的话逐渐多了起来。

　　“内地老板，不什么都使劲儿放糖。”

　　“而且早上天气好”

　　“你抱住了，一会儿过了红绿灯我就得加速了。”

　　啰里吧嗦的话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扶着车尾的江默诚没听清，于是伏过身子两只手把人抱紧了后贴着身子过去听：

　　“什么？”

　　“你抱…没事儿，我说我带你去吃饭。”

　　匣港的南城发展的很快，高楼大厦平地起。但沿着江边的大路转几个弯，还是能在小巷子里找到一些还没拆迁的筒子楼。一条条狭窄的街道很像上海的弄堂，但是房屋之间的距离更窄。

　　律诽从主干道出来后骑着摩托左拐右拐，路过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早茶店。他的摩托没装排气消音器，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噪音生产线。骑进小巷子里后轰鸣的排气声让江默诚实在忍不住了：

　　“那个，还很远吗？我们下车走…”

　　“到了到了！”

　　摩托车的噪音骤然停止，江默诚却突然对过于安静的环境感到不习惯。

　　律诽一大早特地带他来的地方是某个筒子楼里的私人面馆。一层的阳台的铁门开着正对着厨房，外面半死不活的两颗玫瑰树旁边随便摆着几个塑料桌椅。

　　寒酸到不能再可怜的装备，再拉一个黄灯泡简直就是个复原的老电影拍摄地点。

　　“老板娘白天有别的活儿，8：30以后就关门儿了。”

　　随手把两个头盔挂在车把上，律诽带着江默诚在一个空着的桌子坐下。临时的桌椅卡在小区的传地上歪歪斜斜的，一身围裙加套袖的老板娘显然是律诽的熟人了，见到他以后把满是面粉的手往围裙上摸了摸：

　　“离着800米就听见你了！”

　　中年妇人的嗓门很亮，但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江默诚老老实实的坐在塑料凳子上，看律诽进屋一边和老板娘寒暄一边利索的自己盛出两碗热汤面。

　　“你吃辣椒吗？”

　　“我不…我吃。”

　　“新做的辣椒油，快给你的小朋友拿过去。”

　　“呦？挺好啊！这次可算放芝麻了…”

　　“他爸买回来的，上次忘了被我骂了好几天。”

　　说话间律诽亲自端来两碗面，江默诚犹豫的把筷子掰开，被这波过于接地气儿的操作搞得没头没尾的。

　　“你就请我吃这个啊？”

　　“啊？这不挺好的？”

　　坐下后也没太管对方，律诽敞着腿挽着袖子的吸溜了几口面后抬头，这才发现对方正好笑的看着自己。

　　“没钱，工资让领导给扣了。”

　　怂的话说得理直气壮的，可到底还是个要脸的人。见江默诚没答话，律诽寻思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下个月请你吃好的。”

　　是少年才会有的语气，没个影的许诺随口就来，可乍一听却显得特别真诚。

　　“你随便挑。我以为你也内地来的，应该爱吃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是内地来的？”

　　正在忙着把筷子上的木刺磨干净的人本来没打算再聊这个话题，可听到这话却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着律诽。

　　“你…”

　　“我听你说话没有粤语口音。”

　　想说的话被对方打断，江默诚一愣，继而笑了出来。

　　律诽这个人看着傻兮兮的，但脑子到了需要用的时候倒是能及时的转起来。于是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江默诚也拿起筷子默默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