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伤上伤 清晨,阑舞 ...
-
清晨,阑舞迹是被一声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凝神片刻,却没再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
听错了?
抓起衣服,他准备起床做饭。路过阑郁北房间时,他习惯性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阑舞迹也没多想,在他看来,昨天刚拿到空间卷轴,无论是兴奋还是好奇,都可以令阑郁北为之熬夜。
做好饭,阑舞迹回到客厅。他突然听到阑郁北房间里传来“扑通”一声。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七年前,阑郁北腿受伤后,每每在床上折腾过了头儿,最终掉到地上时,就是这个动静。而每次将阑郁北抱回床上去的,只能是阑舞迹。
一抹笑意浮现在阑舞迹脸上,但他马上又想到阑郁北即将离开家,笑意顿时化作一口无声的叹息被他吐出。
站在房门前,阑舞迹抬手敲了敲门,接着推门而入。
一扇窗户大开着,风扬起深蓝色的窗帘。阑郁北坐在地上,一卷纱布散落在手边不远处。
“怎么了?”阑舞迹闻到了一股草药混杂着血腥的气味,他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到阑舞迹进来,阑郁北手忙脚乱地将搭在床边上的毯子拽下来,盖住自己的腿。他还没来得及掩住脸上的慌乱,阑舞迹就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在阑郁北身前蹲下,二话不说将他攥得发紧的被子掀开。
一条被纱布和绷带层层包裹住的腿露了出来。阑郁北穿着宽松的睡裤,左腿的裤腿被高高地挽起,露出大腿以下的部位。阑郁北的腿修长、匀称,小腿的肌肉微微隆起。他受伤多年,基础的身体训练到是一点也没落下。白皙的皮肤、微微渗血的纱布,洁白与鲜红纠缠在少年的腿上,倒是无端生出一种病态的美感。
“你在做什么?”阑舞迹抬头直视阑郁北。
阑郁北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但他又在阑舞迹将手伸向纱布时把头转了回来,并抓住了他的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二人默默对视片刻,最终以阑郁北松开手并再度将脸转开结束。
阑舞迹深吸一口气,稳住双手,轻轻解开纱布和绷带,一圈、一圈又一圈。血迹越来越多,里层的纱布被殷红的鲜血和褐色的草药染满。
还剩最后一圈。
为了使自己的手不颤抖,阑舞迹单膝跪地,动作轻柔地揭开最后一层紧贴伤口的纱布。
阑郁北攥紧拳头。
看清眼前的景象,阑舞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啪嗒——
浸满血的纱布砸在地上。
一道小拇指长的伤口斜着划过,两侧皮肉翻着,森森白骨依稀可见。这道伤口周围,尽是因肉模糊。
阑舞迹微微低头,避免呼出的一大口气碰到阑郁北的伤口。一颗心算是踏实落地。他知道,自家侄子心中多少还是有数的。
血肉模糊的伤口虽然看起来很可怕,血流得也很多。但阑舞迹清楚,这种伤是由于细小伤口太过密集造成的,看似严重,其实愈和起来很快,只不过会留下十分狰狞的伤疤。唯一比较棘手的就是那条深可见骨的刀伤。
阑舞迹这才明白过来,今早将他吵醒的声音,不是别的,是阑郁北第一刀下重了,猝不及防的剧痛令他差点没忍住,发出的闷哼声罢了。
刀伤虽然深可见骨,但人的膝盖本来就没多少肉,阑郁北身材消瘦,倒也并不严重。
虽说伤口不严重,但性质本身很严重。
“你到想做什么?”阑舞迹抬头紧盯阑郁北。
阑郁北依旧是面朝窗户,皱起的眉头却出卖了他不平静的内心。把指尖沾上的一点血迹擦干净,阑舞迹伸手掰过阑郁北的脸,令其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你是想试刀,还是想折磨自己……”说到第二句,阑舞迹的声音已经接近耳语。
没有挣开他的手,阑郁北摇摇头。他用左手撑住地板,将右手伸到上方的桌面上拿了一张纸——他昨晚回到房间后并没有着手研究空间卷轴,而是登入“幻网”,将十一军团的私信又看了一遍,并将几个重要的信息誉写下来。
“注意事项……报到截止后进行体检、体测……按职业划分小组……理论考试……两周后进行野实战……”
第二行,“体检”两个字被着重圈出来了。
“二叔……”也许是因为疼痛,阑郁北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很快控制住,“我记得你说过,‘破魂’的拥有者是圣殿的人,如果他与父亲的年龄相近,那么……他的孩子也很有可能在十一军团里。”
阑郁北微微仰起头,“父亲他……给我留了一封信,告诉我:敌人不只有一个,而是一个组织。他们的目标是……”阑郁北声音低了几分,“联邦和圣殿的政权。”
阑舞迹松开双手,他已经明白侄子这么做的理由了。
“他们的组织名中有一个‘夺’,父亲暂且称他们为‘夺’。‘夺’一开始先向各职业圣殿下手。”阑郁北语速加快,“父亲是刺客圣殿的殿主,加入的刺客可以组成联邦的一支尖兵,所以父亲早就料到,他会被‘夺’刺杀,是吗?”
阑舞迹选择了沉默。
想进入圣殿,一般都是通过加入军团,猎魔获得功勋,换取加入圣殿的机会。
功勋足够后,大部分的人会去参加圣殿的测试,合格者加入圣殿,不合格的继续回军团训练。能够加入圣殿的,都是极优秀的人才,但军团的人,也并不差他们多少。有的人会放弃圣殿,选择军团的考核,通过后进入更高级别的军团。
三十多年前,阑家兄弟俩一个进入刺客圣殿,并逐步成为殿主,另一个选择留在军团,最终考入第一荣耀军团。因为兄弟俩相差了两届,性格各异不说,长相也相差甚远,直到两人离开各自的岗位,都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兄弟。阑舞迹明白军团的程序,他知道,训练营里一定有‘夺’的人。
身怀十字状的“破魂”之伤无法自如行走却仍身手了得的阑姓刺客,一定会引起“夺”的注意。阑郁北一旦没有隐藏好“破魂”之伤,被“夺”发现,顺藤摸瓜,调查到阑舞迹这里来,叔侄俩恐怕也难逃阑舞念一样的命运。
阑舞迹从桌子上找到没用的药瓶、绷带和棉球,又把滚落在地的纱布拾回来,单膝跪在阑郁北面前给他处理伤口。
“对不起,小北,我刚才有点凶。”阑舞迹没有抬头。
“何止‘有点’。”阑郁北靠向身后的桌子,“二叔你刚刚可凶了呢,面目狰狞!”
“面目狰狞”的二叔眼角一抖,手中蘸满药的棉球却是轻轻地点在阑郁北的伤口上。阑舞迹感觉到手中阑郁北的小腿瞬间紧绷起来。他抬头看向阑郁北。
阑郁北没再说话,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细碎的刘海下露出的漆黑眸子却有片刻失神。两颊微鼓,想必在咬牙死撑。刚松开没多久的双拳又再度攥紧,手背上的青筋凸现。
将手臂的动作放得更轻,阑舞迹自己的心也跟着痛起来。确实,比起想尽办法隐藏伤口,阑郁北的做法更可靠,与其用各种手段和工具来遮掩,不如制造大量细小伤口,令“破魂”之伤完全变样。
受过伤的人知道,伤上加伤有多痛苦,远甚于将愈合中的伤痂揭开。而阑郁北的伤又不能使用高阶的治疗魔法。因为那会使他自己造成的伤口完全愈合,连疤都不剩,只会留下“破魂”之伤的原有伤疤,到头来落得竹篮打水的下场。
等到伤口不再渗血,阑舞迹手脚麻利地用纱布和绷带将伤口包起来,并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真丑。”阑郁北低下头,看到蝴蝶结后给出评价。
阑舞迹站起身,将手擦干净后走到阑郁北左侧,他弯下腰一手穿过阑郁北腋下,一手避开膝盖,搂住大腿,将阑郁北从地上抱了起来。
“哇!”猝不及防被人抱起,加上二叔比自己还高上一些,阑郁北伸手搂住阑舞迹的脖子,生怕掉下去又摔着腿。
“行了,小混蛋,看你这熊样儿也别着急明天走了,再在家里多养两天吧,到时候我叫辆马车把你送过去。”阑舞迹抱着“小混蛋”,朝墙角的轮椅走去。
“不行啊,二叔,我……”
“闭嘴。”二叔的话不容置疑,“你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把你扔下去。”
“……”阑郁北默默收紧胳膊。
阑舞迹这才弯腰把他放到轮椅上,“一边待着去,我收拾一下。”阑郁北却嬉皮笑脸,仿佛刚才那个被恐吓的不是他。
“二叔二叔,帮我拿一下《魔法与理论基础》,大魔法师安东尼写的那本书。还有,我饿了。”
阑舞迹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给他拿了书,并把他推到餐厅,给他盛好饭。在这期间,阑舞迹想起一件挺重要的事……
“对了,小北。”阑舞迹把饭放到桌子上,“你的腿伤……背面怎么办?”想起今天的事,他还是一阵后怕,哪天小北一刀下去……
“这个好办,我早就想好了。”阑郁北欢脱地端过碗,“人\皮\?\面\具您知道么?我爸给我留了些类似的东西,其中就有能遮盖伤口的道具。”
“那你为什么……”阑舞迹感觉血往上涌。
“哎呀,二叔你想想,如果一个人,他瘸成我这样,腿上明面里又怎会找不到伤疤?”
高血压忽得降下去。
阑舞迹看向阑郁北。勺子和筷子在后者修长灵活的指间飞速转动。
但在阑郁北的脑海中,那应该是最锋利的匕首吧!
恍惚间,阑舞迹仿佛才发现阑郁北不是当年那个受伤后躺在床上只能让别人来照顾的小孩儿了。
他真的长大了。
阑舞迹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冲着阑郁北的脑袋敲了下去。
勺子和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
“小混蛋,你小么?不许拿着餐具玩!”
“痛!”
但是,在二叔眼中,这个风光无限的刺客第一也仍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