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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毒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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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兰再抬头时,却发现太子妃早已收回了目光,青葱般的手指捻着汤匙正不紧不慢地搅拌碗中元宵,白瓷碰底,沙沙作响,说不出的诡异。
心兰忍不住浑身一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良久,裴赪轻舀一颗送入嘴中,淡然如水道:“不会。”
心兰不知太子妃说的是什么意思,“娘娘?”
裴赪看了看面前的宫女,轻笑一声,破有耐心地答道:“不会。只要萧旭还在漠北二营,萧莲就永远不会是太子妃。”
心兰乃是习武之人,之前在裴赪账下当的也是贴身护卫,向来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这会儿更是一头雾水,仍只是规劝:“娘娘,萧侧妃娘家虽不如裴府,但架不住太子的盛宠。您还是当心些的好。”
“盛宠?”裴赪苦笑着摇摇头,“宫里哪来的盛宠?不过是做戏想拉拢漠北萧家也为他所用罢了。”
但这萧家又岂是他能拉拢的?元燬生在华京,消息灵通不比裴赪,她对漠北贵女的消息简直了如指掌。外人只道萧旭生有二女,只有漠北贵族夫人女子才知这二女也分尊卑。嫡出长女萧玲已嫁元质作正妃,庶出次女萧莲本是通房所出,通房横死后过继到长房,本应也嫁入二皇子府,奈何此女对太子元燬情根深种,为了元燬茶不思饭不想,萧旭夫妇对其谈及嫁入二皇子府后更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此间盛况,轰动一时。最后萧旭无法,只得罚跪一夜祠堂,第二日向元质告了罪并信誓旦旦表了衷心,方才成全了次女,将其风风光光送入东宫。由此可见,萧府是把所有宝押在二皇子元质身上的,只是可怜元燬还以为自己迎入的是萧家嫡出二小姐,这才对萧莲怜惜非常。
“可……可娘娘,您是裴家嫡女啊!”一旁的心兰出声打断了裴赪的思绪。
裴赪愣了愣,半晌挥手命心兰撤去食案。
大殿又归于寂静。
“他不过是认定我不会走,认定我的心永远在这儿,认定我一定……爱他。”
冷月殿。
元燬抽出被严霜压住的手臂,轻扫一眼她熟睡的侧颜,甩甩发麻的手臂,眼中有止不住的厌恶与戾气。整整衣物,他随手披上一件外袍打开了殿门。
“殿下,叶大人正候着呢”,殿外早已等待着的内侍拱手道。
“嗯”,元燬漫不经心地答着,却并无动作。
深冬的细雨来得突然,刺骨如针扎般打在身上。内侍起身欲找纸伞,却听院墙外的树上沙沙作响,一黑衣影卫悄然而至,规矩地半跪于其后,“殿下。”
“事情办妥了?”
崖鸣眼中划过一丝惶恐,头更深地埋了下去,“还请殿下恕罪!那丫头走的是内务府外大道,人多眼杂,属下没能……”
话音未落,已被元燬一脚踢在胸口,“废物。”
崖鸣又哆哆嗦嗦地从水泥中爬了起来。
“那碗东西真是出自严霜?”顿了顿,才又问道,“有没有什么问题?”声音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听出的发颤。
“元宵没……没问题。奴才……奴才亲眼看着冷月殿的宫人煮了端……端给那丫头的。”
元燬轻舒一口气,冷哼一声,“最好没有。以后太子妃的吃穿用度许得经过孤这里,其余的一概销毁,懂了吗?”
崖鸣如芒在背,忙不失迭的点头,又听太子继续道:“若是再保护不利……”
寒气随雨水从后背浸透入骨,崖鸣颤抖地几欲摔倒,却见太子的素衣下摆从眼前划过,再抬头只剩背影。
丑时,未央殿传出一丝隐忍的痛吟,随后床榻边的茶盏被一扫落地,破碎声划破了寂静的夜晚,随后心兰和荩辛闯入殿内,惊呼出声。
“娘娘!传太医!传太医!”
只见裴赪脸色煞白,本是殷红的唇竟隐隐发青,饶是紧闭的嘴唇却仍溢出些许血迹,分明是中毒之态。她眉头紧锁,青葱般的手指紧紧抓住衣袖,却已是晕了过去。
“娘娘!娘娘!”心兰六神无主,怕得直掉眼泪。虽见过不少娘娘在沙场上身受重伤的情形,但大都是些皮肉伤,娘娘咬咬牙忍忍再休息个十天半个月之后便又生龙活虎了。像这样完全昏过去,仿佛不堪一击,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去请太医的几个宫女匆匆跑来,心兰见身后并未跟着太医,还没发问,便听一个宫女哭诉道:“心兰姑姑,太医院的人说太子和咱们东宫的太医今晚都在幽莲殿呢!”
心兰大脑一片空白,颓然倒地后又挣扎着站起,泪水濡湿了鬓边细发,胡乱带着几个宫女向幽莲殿跑去。
长信殿灯火通明,静谧如常,上好的碧螺春在盏中舒展嫩芽,香气携裹着白烟扑向对坐的三人。
“祭典上有什么异动?”元燬仍着素袍,一手轻轻转着茶盏,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却仍就着小酌一口。
“一切如常。只是殿下,如今圣上对三皇子愈加上新……殿下可要当心”,礼部尚书叶凛端坐在元燬对面,态度甚是恭谦。
“嗯……父皇命元质巡守安阳三载,名为降职呵斥实为维护历练。安阳此地贫瘠,治理得好则名利双收,治理得不好也无甚大碍,反倒可历练一番。实是块肥肉啊,”元燬面露嘲讽,把手中茶水一饮而尽,碰地一声仍到桌上,接着道:“却不知我那三弟从中作梗,倒劝的我那蠢笨的二弟拱手将此等好事让与了他。”
叶凛眼神愈渐沉重,“殿下,此人……”
……
叶淮仁屈坐叶凛身侧,青衣宽大铺散开来,薄俏的侧脸在通明的灯光下显出几分风流之态。此时正眉眼低垂的模样,仿佛拘谨地听着二人对话,手指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白瓷茶盏。
两年了,他又来到了这个地方。
元丰七年,家母朱氏因娘家人站队四皇子私藏兵器一事深受其害,患心疾而去,家父及自己悲痛欲绝,叶家也险受牵连,打击甚重。百年基业,风雨飘摇。皇太子元燬密访叶凛,礼贤下士,也给了叶家出了个难题,要么元燬保叶家一世,从此一荣俱荣一毁俱毁,要么叶家就此没落,淡出华京贵权。家父别无选择,只因朱氏母族所为乃是埋在叶家的一颗雷,也永远是帝王眼里的一根针,要想自己的孩儿重回荣耀,就必须护立元燬,拥护新君。有道是富贵险中求,叶凛思虑良久,终成东宫一派,却暗中将其独子送出华京,以求危险之时保全叶家血脉。然元燬并不放心,故几次三番以添增助力为由暗示威胁叶凛带其入仕,百般无奈中,叶凛只得召回独子。
鲜衣怒马少年去,从此风流不复还。
元丰八年,叶淮仁中第,由太子及其父周旋后,任礼部侍郎。
耳边传来父亲和太子交谈的声音,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细长的双目微微下垂,似要入睡,手指顺着茶盏边缘不紧不慢地往下抚摸,浑身一股慵懒之态。
手指轻轻一滞,突然想起那风华绝代的女子,想起她雨后撞入怀中,此间三年再难忘却。
那女子的手臂也是如此滑腻又温热吗?
当日惊鸿一瞥却仍烙□□间,华贵明艳让周遭一切黯然失色,令人不忍逼视,却叫他时时念着。
白皙如瓷瓶的手臂……堪堪折断的脖颈……
宛若无骨却暗含杀机……
她是传说中漠北的神话啊……漠北的女将……漠北、漠北……那里的空气应是清新的罢,那里的风应是爽利的罢,那里的雨应是干脆的罢……漠北,漠北……才养得出此等绝色……
漠北……那应是自由的地方,不似华京的诡计……
那女子……那女子……
那女子是太子妃啊……
心中一震,回过神来,他掩饰地饮一口茶,心中是说不出的空落。那边太子与家父已谈得差不多了,却听叶凛拱手道:“犬子叶淮仁,先前有幸与殿下有过几面之缘,还请殿下提携,”随后轻推了他一把。
叶淮仁起身叩拜,感受到了太子打量的目光。
“先前孤向叶大人讨你,却说你并无入仕之心,”元燬一边刻意熟稔笑道,一边虚扶起叶淮仁,“如今可算是入仕了,我大元又添一栋梁之才。”
“是,”他顺势起身,高大的身子正与太子对视,恭谦安分的模样,眼中却有淡薄的凉意和嫉妒,“臣游历四海,方觉唯有报国是正道。”
他知道自己志不在官,也知道自己在朝中任何官职并不重要。元燬只想将自己拘在华京,拘在朝廷,好让父亲死心塌地,有所顾忌罢了。
元燬微微皱眉,正欲细看那眼中的深意,却被一阵略显急促的叩门打断。
“进来。”
崖鸣浑身是水地进入殿中,看着望过来的三人,欲言又止。
元燬又细细给自己添了一盏茶,这才说道:“自己人,但说无妨。”
“回殿下,太子妃娘娘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