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将夏》绫渡

1、序幕 适逢年假。

　　适逢年假。
　　林知祁悠闲地坐在“忆茶居”里，捧着一杯热茶，是她最钟爱的普洱。茶香四溢，温暖芬芳。眼前的景象氤氲在缭绕的白气里，娓娓诉说着或如诗如画、或如歌如泣的故事。一轮冬日的暖阳挂在枯柳的梢头，温和的阳光透过枝杈，洒在静谧的一片玉湖之上。风儿吹起一层浮雪，烟雾渐渐弥漫，湖上的亭子里，早已不见吟诗作对的文人雅客。皑皑白雪一片，携着一件珍贵的银装，将大地轻柔包裹。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原本喧嚣热闹的街上，此时却也像是归园田居的鸡犬桑麻，安宁祥和。
　　“忆茶居”是A城里有名的古风主题茶餐厅，位于这条古色古香的小巷里。不同于其他茶餐厅的热闹，忆茶居以它独有的安静闲适在一众茶餐厅中脱颖而出，吸引着像林知祁这样的人。
　　它在巷尾安安静静的待着。它的对面是一片清净的湖，湖岸是一堤烟柳。在那样春光旖旎的季节里，湖面波光粼粼，垂柳随风而动，总能令人浮想联翩，一句句古诗词就会浮上脑海，驱之不散，萦绕而缠绵。
　　为了躲避姑妈安排的相亲，林知祁坐在忆茶居里，打发自己一天的时光。
　　手中的茶冒着温热的白气，林知祁望着手中的茶杯发呆。过了年，又长了一岁，林知祁倒是没多黯然神伤，可姑妈一年比一年急，催完唐琰，就催她，每年过年少不了一顿狂轰滥炸。
　　透过身旁的落地窗，那一片玉湖尽收眼底。林知祁轻轻叹了一口气，喝着手里的茶——这里的一切，还和以前一样。
　　林知祁摆弄这手里的杯子，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对面刚刚坐过来的人。
　　他生得俊俏高挑，身材却显得有点瘦削了。他穿着一件黑色毛衣，衬的脖颈处的肌肤宛若白瓷，让人忍不住想亲手感受它的触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柔，饱含期待。
　　“你好，我叫程贤。经常在这里看到你。”对面的人开始了自我介绍。
　　“你好，林知祁。”
　　两人相视一笑。
　　“你也在这里相亲？”程贤问道。
　　林知祁摇摇头。
　　程贤疑惑了。
　　“我是来躲避相亲的。”
　　“哦？”程贤提起了兴趣，看着她。
　　“看样子没有成功。”林知祁陈述道。
　　“对啊。”程贤撇了撇嘴，似是在自嘲。
　　林知祁又仔细地看了看程贤，眉眼弯弯，眼睛里有着孩子般的天真烂漫，透着少年般的阳光洒脱。他五官分明，却让人感觉到温柔。他笑起来时升高的颧骨伴随着还未消散的婴儿肥，肉嘟嘟的脸颊肉让人忍不住想要掐一下。
　　她觉得他好可爱。
　　程贤看了看自己精心准备的衣着，摸了摸早起费时间做的发型，“早知道就不起那么早了。”
　　林知祁笑笑。她要不是跑了出来，说不定现在也和他有着一样的遭遇。
　　“你是A城本地人吗？”程贤步入正题，展示出他对林知祁的兴趣。
　　林知祁点点头。
　　“我是B城人，过年来探个亲，没想到顺便相了个亲。”
　　程贤注意到林知祁放在茶杯手柄上摩挲的手指，定住了目光。她的手指细长，皮肤白皙细腻，好似微微发着光。他的脑中闪过无数句描写手指美丽的古诗词，却无法在此刻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只手带给他的触动。
　　他慢慢壮着胆子，看向林知祁的脸。从刚才注意到她，到坐下来开始聊天，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仔细看她。
　　她坐在他的对面，望着窗外的风景，好似佳人遗世而独立。她是标准的三庭五眼鹅蛋脸，挑不出任何缺陷。线条柔和优美，气质清雅却也勾人。眉眼含情脉脉，似一汪春水，映着洁白恬雅的白茉莉，引人靠近却也拒之门外。她一笑，涟漪轻启，绵延不绝，似那漫山遍野白茉莉开遍，抚慰疲惫，让人想就此沉浸在这无限清幽里，“从此君王不早朝”。
　　“你在看什么？”林知祁察觉到了程贤的目光。
　　“没什么。你也在A城工作吗？”
　　“我在B城。”
　　“那和A城离得挺近的。自己住吗？租房？”
　　“嗯。”林知祁点点头。
　　“我在E城工作，大学也是在E城上的。虽然自己住，但也经常回家看看。”程贤开始慢慢交代出自己的情况。
　　“你大学在哪儿上的啊？”程贤继续问道。
　　“B城。”
　　“那是个挺繁华的城市，有不少名校。你难不成是在B大毕业的？”
　　“嗯。”
　　“哇，没想到你是个学霸。”程贤由衷地钦佩。
　　“过奖了。”林知祁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优秀，每当遇到这种夸奖，她都感觉不自在。
　　“B大挺难考的，竞争压力应该很大。你当时是因为什么想考B大？”
　　林知祁避而不答。
　　“想当初我考E大都还是费了不少功夫呢。”见林知祁不言语，程贤接过自己的话茬。
　　“也挺好的。”
　　“我可不可以留一下你的联系方式？”程贤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以。”
　　这之后，程贤就交代了自己的工作、职位、家庭、房车、经济状况……俨然相亲现场。
　　林知祁看得出来程贤的意图，一直不捅破。好感，当然是有的。既然对方也有意，不妨试一试。
　　不得不说，程贤是个会带动气氛的人。交代完基本信息后，他开始讲他的同事，他的同学，想尽办法寻找共同话题。在他言语的引导下，两人也越聊越开心。
　　有人聊天，时间总是过得快些，更何况是程贤这样活泼阳光的人。夜幕落下，华灯初上，林知祁告别程贤，独自走在这条并不繁华的古巷。她顺手买了一些水果，不知不觉走到了巷头。她望着那一堤枝头挂满雪花的柳树出神。
　　闲适而安然的氛围总是会让她思绪万千。
　　林知祁手机的震动声这时响起，将她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她看了一下，是程贤。
　　“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下个周末你有没有时间？我可以去B城找你。”
　　林知祁看着这则程贤发来的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她回：“好。”

　　年假结束，回程，再度开启朝九晚五的工作模式。
　　程贤没有食言，周末时抱着一捧花束，打扮得阳光帅气，等在约定地点。
　　“林知祁，做我女朋友吧。”刚见第二面，程贤就希望林知祁归他所有，盖上程贤女朋友的图章。
　　“这才第二面。”林知祁委婉拒绝。太快了。
　　“没关系，我等你同意的那一天。你先把花收下，我这么抱着太没面子了。”程贤仗着他的可爱，撒了个娇。
　　林知祁笑笑，无奈收下。店里的人看着这让人少女心泛滥的一幕，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其实林知祁的心里也很高兴，对于这种郎有情妾有意情况下的明确表白，她还是很受用的。
　　从那之后，程贤每个周末都会来B城，与林知祁约会。每次都有一捧花束，每次都说做我女朋友吧，每次都带着林知祁游山玩水，再于夜晚匆匆返回E城。几次下来，半年时间过去了，林知祁也被程贤的坚持感动了。
　　“好，我答应你。”
　　林知祁终于同意了，程贤开心的一下子蹦了起来，抱住林知祁不撒手，大着胆子亲了林知祁的脸颊一口。
　　林知祁幸福地烦恼着，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让她很害羞，脸颊唰的一下红了。
　　兴奋过后，林知祁跟程贤交代了她的真实背景。原本她是不太愿意说的，可是既然要谈婚论嫁了，那么该交代清楚的还是要交代清楚。
　　她告诉程贤，她的父亲是林唐集团的董事长，而她早在刚上一年级时，就失去了母亲。父亲多年来一直未娶，她的姑妈一直像亲生母亲一样照顾她。
　　程贤听后，沉默许久。
　　林知祁看得出来，林唐集团董事长的女儿，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林知祁继续解释，初中之前，她家过得很艰辛，爸爸的事业受到了冲击，姑父的公司也不太景气，于是两人才决定联手，危机之后成立了林唐集团。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过着和普通人一样的童年和青春。
　　她解释这么多，也只是想，程贤不要把这看得太重。她也是自己找工作，自己努力拼到如今的职位的。
　　其实，她已经做好程贤打退堂鼓的准备了。之前的相亲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要么是觉得自己高攀不上林家的门楣，要么是觉得自己岂不是要倒插门，要么是自以为是觉得商贾之气污染了他的清高，要么是想借此平步青云却忘了不管是林家还是唐家都看不起没有本事的人，要么是有几分本事却谄媚讨好油嘴滑舌话里听不出几分真心……
　　这也是为什么，林知祁不想相亲。
　　林爸爸从不干涉林知祁的人生选择，当然包括婚姻。他也不会牺牲自己女儿的终生幸福用联姻来换取林唐集团的蒸蒸日上。也因此，除了会介绍几个他看得上的年轻人之外，见不见面联不联系发不发展结不结束等等，他都由着她。
　　第二天，程贤和往常一样的表现惊到了林知祁。
　　程贤认真地说，我们就好好谈恋爱，其他的事自然而然。
　　林知祁笑了，一半欣慰，一半隐忧。欣慰的是，程贤不功利也不自命清高，担忧的是，他的态度，像是在逃避。
　　林知祁没有再继续往下想。她和程贤就像说的那样，好好谈恋爱。
　　程贤郑重地告诉自己的妈妈，他谈了个特别好的女朋友。
　　程母详细问过了林知祁的情况，皱起了眉头。
　　“妈，你怎么了？”
　　“我觉得你们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她条件多好，还能找到比她还好的女孩子吗？”程贤有点急了。
　　“她是单亲。”
　　“单亲怎么了？她姑妈就跟她亲妈一样。”
　　“我还是觉得你们不合适。”
　　“我觉得挺好的。”程贤不再理会母亲，径自进了房间。他欣然打开手机，与林知祁聊着这一天的开心和不开心。
　　而程贤的母亲眼里，满是担忧。以她过来人的经验来看，这段感情必不会修成正果。程母想起A城的亲戚就在林唐集团工作，特地去查了林知祁的背景，这一查，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林唐集团，由林氏纺织和唐氏家居合并而来。而后迅速发展了地产，并成立了服装品牌，现已全国知名，并发展出几条副线。家居品牌也已跻身全省前三强，纺织也向全国供货。林唐集团已稳居A城第一，近几年开始向B城发展，收购了几家中小型企业，也已在B城站稳，建起了产业园。
　　程母将她查到的这些都告诉了程贤，希望他能“幡然悔悟”，可她得到的反应和林知祁得到的反应是一样的。
　　程母说的这些，程贤在刚听说之后就查过了。
　　程母劝说无果，明确地表示自己不喜欢林知祁，随后改换战略，变为日常思想渗透。
　　而程贤，正式开启了异地恋的模式，A城E城两头跑。
　　林知祁也心疼程贤总是两地跑，在周末闲暇的时候，她都会带上自己做好的食物点心，去程贤那儿看他。
　　程贤盛赞林知祁的手艺，带着她逛遍周围的美食店，陪她逛街，陪她发呆，陪她一点点走遍E城他成长的地方。
　　日子过得甜蜜而平稳。林知祁提出想去看看程贤的父母，程贤几次敷衍之后，终于说出——他的妈妈不喜欢林知祁，因此暂时不想带她去见自己的父母。林知祁了然，愿听他安排。程贤也保证会慢慢说服母亲，最终一定会带她回去的。她选择相信他。
　　林知祁带程贤见了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陈书晗、萧晓、姜盈，还有她的哥哥唐琰。这顿饭吃得倒是气氛挺融洽的，也算是带程贤见过娘家人了。林知祁期待着程贤将她引见给他的朋友，却迟迟没有等到。她和程贤提过几次，最后都不了了之。
　　转眼间，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已经走过了将近三年的光阴。冬天来临，雪花飘飘扬扬，带着凛冽的寒气，再一度落在人们的眉梢心尖。
　　一直赏识、培养林知祁的罗总选择了跳槽，年前就考虑带林知祁一起走。毕竟林知祁跟了自己这么长时间，两人之间的配合一直都很有默契，可谓是“得心应手，驾轻就熟”。对于罗总的这个期望，林知祁选择了拒绝。
　　罗总很诧异。林知祁坦白，她想辞职。
　　“为什么？”罗总的神色里，有些愠怒，有些不解。
　　“我想去E城发展。”林知祁语气平和。
　　罗总了然。
　　他顿了顿，开口道：“知祁，我希望你想清楚再做这个决定。去一个新的城市重新开始，会很难。”
　　她何尝不知呢……
　　恋爱谈了三年，林知祁也迈入了三十这个坎。姑妈一开始并不看好程贤，可如今好歹平平稳稳过了三年，可以考虑领回家见见家长了。林知祁也不是没有和程贤提过，可程贤每次都敷衍了事。他总说，最近忙，等过了这阵儿他自然会安排。往往最后都没了下文。
　　三年的异地消磨了最开始的热情，从每周见一面，到每月见一面，到现在偶尔见一面，空闲的时间都耗在了手机屏幕前。从开始的视频电话，到现在的语音通话，说没有感觉到感情变淡，那是假的。
　　因此，林知祁跟程贤提出，辞职去他的城市，结束异地。
　　“我知道。”林知祁回道。
　　罗总叹了口气，“到下一任总经理正式上任前，公司的工作会全权交给唐琰打理，你跟着他。”
　　林知祁点点头。
　　“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可以找我。”罗总真诚地看着她。
　　“罗总，谢谢您。”感谢您这一路的培养与指正。
　　林知祁提交了辞职申请，罗总迟迟没有盖章，林知祁也就迟迟没有动身前往E城。程贤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终于没了耐性，质问林知祁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来还是在耍他，质问她是不是有了新欢，顺带提起N久之前他来看她时见到的那个同事。
　　“我就说，那个男的看你的眼神就不对。”
　　“我已经明确拒绝他了。”
　　“他还表白了？”
　　“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们只是同事。”
　　“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心了。”
　　“程贤，你能不能相信我？”
　　电话那头的程贤不再说话。他也知道自己理亏，这个男同事不过是他借题发挥。他也怕林知祁离开他，怕这一切都是泡影。他一面相信林知祁绝不会背叛，一面怀疑她经受不住诱惑，一边自豪林知祁贴上了程贤女朋友的标签，一边提防她身边的“不法之徒”，却做不到陪在她身边，甚至疏于联系。
　　自相矛盾。又想得到，又不想努力。又骄傲，又自卑。
　　“下个周我去B城出差，我去找你。”程贤换了个话题。
　　“好。”
　　罗总离开的前一天，把林知祁叫到办公室，郑重地问了她的决定。
　　“你真的决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章盖下去，最长半年最短三个月，你就要离开这里了。”
　　“罗总，我决定了。”
　　听到消息的程贤喜出望外，提前一天到了B城，并且提出和林知祁的朋友一起吃个饭。林知祁同意了。
　　席间，程贤笑容灿烂，唐琰心里不是滋味，陈书晗内心担忧，萧晓和姜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看陈书晗，再看看面带微笑的林知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