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不愿飞》羽军

3、今日乞驱遣

　　“承末德庆中，肃州爆发瘟疫。”
　　仵飞宇满怀惆怅地回到内室，却听见温润的声音异常沉重。
　　“飞宇，你当如何？”放飞雪白的信鸽，韩风看着丈夫。
　　仵飞宇本想脱口而出，告诉他自己要去，毕竟救死扶伤是他的天职。但现下正值紧要关头，他，不想离开。
　　“你身为医生，本应当悬壶济世。如今为了儿女情长，竟犹豫至此！”韩风将信纸放在桌子上，声音猛然拔高，“若是你如此儒弱，怕是三年前的韩风看走了眼，这仵家媳妇，不当也罢！”
　　“不可！”仵飞宇一把将韩风箍进怀中。
　　“你若尚存一丝往年的英气，便应立刻打点行装，前往肃州。我信你的能力，足够自保，也能保护他人，”韩风软下身子，“至于我，小姑在家，年龄尚小，母亲她，大概没有精力教导她，此次便无法与你同甘共苦了。”有时候，谎言可以使人心安。
　　仵飞宇没有回答，只是细细嗅着韩风发间的香气。
　　这隐隐绰绰的芳香，到底是皂角，还是风的合素在牵引他？
　　仵飞宇与韩风相识七年，如今结为夫夫也已经三年。三年间仵飞宇无论去往天南海北，都会有一双温暖的手与他同在。
　　但这次，却不再有了……
　　终于舍得松开，仵飞宇轻吸一口气，执住那双不算细腻的，甚至还带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茧子的手：“我会去肃州，只要，你答应我一事。”
　　“但说无妨。”
　　“莫要出府。”短短四字，是仵飞宇对韩风的私心，他选择了忤逆母亲，来换取这个人相伴一生。
　　“呵，夫君莫不是想把我拘于府中，连菜市也不去的好？”韩风轻笑。
　　他知道这四个字含义深沉，但生母逝世不过四年，思母心切的韩风希望仵飞宇不要违背仵母的意愿。他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也许只是暂时的，但这一走，必定是在所难免。
　　“自然不会。”仵飞宇没有想到，韩风如此境况下，竟会这样打趣他，一时间心中缓释了些许。
　　“这样便好。”韩风转身取来长衣，披在仵飞宇身上，“今日先去将医馆锁了，我为你准备盘缠。”
　　仵飞宇定定地看着韩风，不知道为何又升起一股不寒而栗的滋味。
　　上次如此，还是韩风堕崖之时。
　　午后。
　　仵飞宇辞别母亲，又安慰了哭泣不已的小妹，随着韩风来到马前。
　　他刻意用身形遮挡着母亲略带不满的目光，但想必，风一定察觉到了。
　　韩风没有说些什么，而是将缰绳递给仵飞宇，自己飞身跃上骏马。
　　“我送你到城门。”
　　“如此甚好。临行前还有美人相送，岂不快哉？”仵飞宇装作纨绔子弟的模样，挑起韩风的下颌。
　　“奴家有礼。”韩风掩袖而笑，下一刻却扯住仵飞宇的衣领，面色阴沉，“大官人莫不是想死在奴家手中？”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仵飞宇从善如流。
　　仵飞宇心中明了，风想杀他是易如反掌。二人初识的那些日子，倘若风真的动了杀心，他大概活不到现在。
　　但他也明白，风他，舍不得。
　　“哼，嘴上功夫倒是见长。”韩风别过头，夹紧马腹，驱使马前行。
　　仵飞宇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容，紧跟在后。
　　他没想到，这是未来一段时间里，韩风对他的唯一纵容。
　　第二日，韩风起的格外早，此刻天还微醺着夜的醇香。他点燃一根红烛，端坐在梳妆柜前。
　　他是男儿身，纵使同为地坤，也是不愿如旁人那般胭脂粉黛。武家培养出来的性格，也绝不会让他屈服于天性之下。
　　故而箱底的那件盛装，此生仅仅着过一次。而那唯一的一次，还是新婚的第二日。
　　想来可笑，今日辞别，却是要穿上了。
　　不过，难得的兴致，怎的不好好装扮一番？
　　“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
　　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
　　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一切准备就绪，估么着婆婆也应当坐在堂中，韩风再次望了一眼铜镜中的影子，嘴角上挑，笑得妩媚。
　　仵家大堂。
　　仵母看到儿媳如此主动，不知是喜出望外还是为儿子的痴枉感到痛心，竟颤抖着说不出一言。
　　不想等仵母的欺侮，韩风微微欠身，朱唇轻启：“昔在闺中时，无人尽心管教，儿媳从小性子便野，如今想来，却是配不上贵公子。儿媳受婆婆钱帛甚多，恩泽甚厚，却不能称您的意。更甚者，三年无所出，误了贵家香火。儿媳愧疚不已，特亲自乞休，望婆婆日后辛劳，为夫君再觅良配。”
　　一席话下来，竟不给仵母开口的机会。
　　仵母诧异之余，不免有些侧目。但此刻，韩风无疑是顺了她的意，自当欣然应允。
　　韩风心中暗自哂笑，表象上却唯唯诺诺，一脸驯顺。
　　倘若我韩风都配不上仵飞宇，天下还有何人敢当得起这个名分？
　　离开大堂，将那休书收好，韩风本想就此离去，却想起来到家中时日不久的小姑。
　　小姑自然不是亲生，但她的父亲于仵飞宇有恩，而仵母也对她甚是喜爱。去年那位先生亡故，本就无母的小姑韦凉也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儿。仵母就把她接了过来，将她当作亲生女儿抚养。
　　虽说不姓仵，胜似仵家人。
　　仵家别院。
　　“小凉，今日我就要离开了，你往后要好好侍奉母亲。你哥哥近期怕是无法回来，母亲的病你也知晓，定要谨慎照顾，不要惹她生气，知道吗？”
　　“嫂嫂不要小凉了吗？”七八岁的小孩子委屈地嘟起嘴，“昨日哥哥刚离开，今日嫂嫂就要走了。是不是小凉哪里做的不好，惹大家生气了？”
　　“自然不是。”韩风摸了摸韦凉的总角辫，怜惜地回答。
　　“哥哥他很快就会回来，嫂嫂应该也不会出门太久，所以这段时间，家里小凉就是半个小主人了，能否照顾好家呢？”
　　“好吧……”眼中是掩不住的落寞，但小孩子还是听了话，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小凉会加油的！哥哥和嫂嫂放心在外面，母亲她就交给小凉了！”
　　“乖孩子，嫂嫂回来给你带礼物，好不好？”虽然不能实现的期许很是伤人心，但也算是给自己留个盼头，证明自己除了飞宇，还有其它回来的理由。
　　“什么都可以吗？”听到礼物二字，小韦凉眼睛一亮，先前的一丝阴郁一扫而光。
　　“自然。”不管她提出什么要求，如果自己办得到，无论如何也会满足她。
　　“那，小凉想要一个小侄女！软软的，漂漂亮亮的小侄女！”
　　一语惊人。
　　韩风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