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不愿飞》羽军

2、遣去慎莫留

　　孔雀是不愿飞去的，奈何世事茫茫难自料。
　　烛火昏暗，小小的火花摇摇欲灭。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韩风将那本泛黄的册子摆在仵飞宇面前，轻轻地点着最前面的小序。
　　“我娘将这个给了你，你可知我作为一个地坤的无奈？”
　　“自然知晓。”仵飞宇抬手抚摸着爱人的长发。
　　乌黑的发丝绕上白皙的手指，仵飞宇很是感激这可爱的人儿为了他，百炼刚化为绕指柔，千回百转下愿意和他结为并蒂莲。
　　“咳……”韩风长叹一口气，他能告诉他吗？
　　那个人是他这世上唯一的血缘亲人，他怎么说得出口。
　　“我二十三岁嫁于你，至今三年未有所出，或许……”大不了，我可以牺牲自己。
　　“嘘。”仵飞宇伸出手指点住那两片红润，轻轻摇了摇头，“你为我牺牲了太多，既然如此，不必再委屈自己。”
　　“好。”有你这份心意，此生足矣。
　　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
　　第二日，仵家大堂。
　　“母亲，孩儿有礼了。”仵飞宇给母亲磕了一个头。
　　他已经成家，本应免去如此礼节。但他四岁成孤，母亲独自一人将他拉扯成人。
　　仵家尚有亲戚，他倒不至于“茕茕独立，形影相吊”，但亲戚说到底还是亲戚，不会变成至亲，他们愿意相助多半是看在亡父的面子上，能有人资助仵飞宇入学堂，已经算是仁义至尽。
　　有些事情，不能强求。
　　所以，在仵飞宇眼中，母亲担得起自己一生的大礼。
　　但有些时候，母亲或许老糊涂了。
　　“母亲，不孝子已经无缘利禄，所幸娶得如此佳人，您过往也是应允的，今日为何如此待他？”
　　“哼，小子无所谓！事到如今，你竟也敢这样质问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儿子扶起，仵母扫了一眼跪下的儿子，心中不满。
　　“母亲！”
　　“既然你如此护他，想必能说些话让我收回决定。”到底活得年岁大了，磕磕绊绊中也习得如何稳住心神。
　　“儿子……”仵飞宇神色变幻着。
　　他既要护住韩风，还要顾忌老母亲。
　　“无话可说的话，便做好休夫的准备。”仵母抿了一口晨茶，眉头皱起。
　　“我早与韩风商定，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仵母神色一滞，恍惚间想起了年轻的岁月。
　　“可，那又如何？你苦命的父亲去的早，为娘不也一人独活至今。现在想想，呵，倒不如与他黄泉为伴。”
　　仵飞宇听出母亲的气愤，倘若母亲当年也撒手人寡，就不会有如今的仵飞宇，自然也不会有这么一个不孝的儿子让她气结。
　　“母亲，孩儿知道您劳苦。可，风他行无偏斜，又夙兴夜寐。您也说过，他泡的茶是极好的。”说到这里，仵飞宇的眼神微微偏向那杯欠佳的茶。那茶断然不是风呈上的。
　　“何乃太区区！那韩风举动粗鲁无礼，若非泡得一手好茶又手脚麻利，你认为我如何忍得了他三年！”仵母挥手，瓦白的茶杯四分五裂。
　　“可，风他毕竟出身武家，况且，孩儿爱的便是那股气节。”垂眸，看着被茶水染成深色的地毯，仵飞宇依旧为韩风说情。
　　“如若不说这，你可知何为不孝？”
　　“孩儿愚笨。尝从书籍获悉‘于礼有不孝者三，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
　　“何为最大？”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仵飞宇僵住了身子。
　　是了，孩子。
　　纵使韩风百般不好，在仵飞宇眼中也是完美无缺，他可以不惜一切褒扬的话语来劝说母亲。
　　可偏偏，千言万语都被那两个字踩在脚下。
　　孩子，一个有着仵飞宇血脉的，孩子。
　　仵飞宇是家里的独子，如何不明白子嗣的重要性？
　　他曾暗自下定决心，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出现“外无期功强近之亲”这种悲凉场景，但人事无常，即使他是天乾，而韩风是地坤，他们三年无所出却是血淋淋的事实。
　　“为娘决定的事，此次绝不变更。东家有贤郎，名唤秦素琴，他家曾上门求娶，想必对你也甚是满意。我听闻素琴如今尚且未嫁，你且休了韩风，为娘亲自为你求亲。”
　　一槌定音。
　　“母亲，恕难从命。”仵飞宇直起身来，此时他的确顾不得再多了，倘若他一再退让，恐怕他与风，将永无相见之日。
　　“此事没得商量。即刻休夫，遣去慎莫留！”仵母见状，也缓缓起身。
　　她仵府中，岂能容得下不服管教的儿媳？
　　仵飞宇再拜，抬头时已是目光坚不可摧：“不孝子跪告母亲。如若今日韩风被休，孩儿终老不复迎娶他人。”
　　“孩儿断不会做那背信弃义之人！”
　　“我与他恩义已尽，莫要痴心妄想。”仵母亦是铁石心肠，没有再看儿子一眼，慢慢地离开了大堂。
　　仵飞宇对着母亲苍老的背影，嘴角扬起自嘲的笑意。
　　仵飞宇啊仵飞宇，你断不能辜负他啊！

作者有话说

　　*：《十三经注疏》中有注云：于礼有不孝者三，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