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看百年未为足》wilhelm

64、第 64 章

　　“若是朝廷能废榷茶法，老师还打算致仕吗？”赵芾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李元凤不由得一笑，“我在这个位子上待得久了，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话不得不说，总会招人忌恨，且不说那潘参政，便是官家，恐怕对我也颇有微词，现下不走，难道真要等到金章腰不胜，佝偻入君门的时候眼看着别人挖坑来埋我吗？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世间事大抵如此，我的仕途至此便是到头了，希图更多只能取祸而已——此时走却是正当时。既成全了君臣之义，也成全了我自己，何乐而不为？”
　　赵芾想了想，便也颔首道：“说得是，世间爱富贵恋君恩者众，真正能全身而退的又有几人？”
　　说话间二人已步入池边一处小榭，榭中一张石桌四个瓷墩，当年他们也曾在此处饮酒对弈。李元凤拂去瓷墩上的落叶，示意赵芾一起坐下。
　　“我自能保得自己周全，可是伯章，你今后又是如何打算呢？”
　　赵芾抿唇一笑道：“学生也与老师一样，打算跳出这是非圈子了。”
　　李元凤奇道：“经此一事，潘可久还能容你做个太平王爷？物尽其用才是他的做派。”
　　赵芾摆了摆手，“老师你是高看潘可久了——他可没有这般胸襟。若不是此番用得上我，他可巴不得一时三刻便把我弄死才好。此番能放我一马，那也是不得已得很了，太平王爷自然是指望不上，只能让我弟弟赵芮袭爵，也算是格外开恩了。”
　　李元凤想了想道：“此人才具自是世之罕见，只是到底出身微贱，志虑算不得高远，只做得权臣，做不了干国良臣，富贵与高位反成了他的囹圄，蒙了他的眼。如今咱们这位官家虽算不上绝顶聪明，却是个一心图强的，潘可久却看不透这一点，只顾着为自己谋划更多，便不是与官家一条心，岂能长久得了。依我看，你此番被削了王爵也不是坏事，总比你虚顶着爵位禁在京中好。就算蜀王府中赵芮当家，想来也不会亏待于你。”
　　赵芾却摇了摇头：“我不打算回去。”
　　“怎么？是放不下面子，还是另有打算？你若是不愿回去，我致仕后也是打算各处走走的，何不与我同去？”
　　“赵芮是我亲弟，何况让他袭爵也是我的主意，有什么放不下面子的，实是已与他人有约，料理完招安之事便要离开的，回去徒惹牵挂，何苦来？”
　　李元凤不由诧异道：“难道你此番回来竟不打算让王府那边知道？”
　　“正是，还望老师也能帮我保密。”
　　李元凤颔首道：“你既拿定了主意，我自是不会反对。——只是，你与何人有约？可真值得你这般？”
　　赵芾没有立刻回答，表情却变得柔和，片刻后方道：“不过是个诚心待我的人罢了，老师觉得值得吗？”
　　李元凤凝视赵芾良久，嘴角慢慢显出一丝笑意：“如此，我便放心了。”

　　夜已深沉，赵芾方回到客栈，青竹已等得心急火燎，见着他忙迎上去问道：“如何？那些人可有难为你？”
　　屋里热水早已备好，赵芾一面取了帕子擦脸，一面答道：“早说过李元凤跟我是一条船的，怎么可能难为我？你下午都干什么了？可去了大慈寺？酒骨糟和糖豆粥都尝过了？”
　　“我担心你得紧，哪里还有心出去玩——你又不在，晚间我便和一起来的那些人胡乱吃了些包子牛肉。”
　　半日不见赵芾，此时青竹恨不得黏在他身上，无论是更衣还是洗漱，他都紧挨在赵芾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赵芾看得好笑，指了指床榻道：“你去床边坐着吧，别老跟在我后面碍手碍脚，小心打翻盆子还得让人收拾，且等我梳梳头便来跟你一起烫脚。赶了这么远的路，实在是乏了，好好烫个脚夜里也睡得舒服，明天我再陪你出去好好逛逛。”
　　青竹闻言自去取了洗脚的大木盆来，掺了大半盆热水，又兑了些凉水，便端到床前，复去掇了把椅子对着床放了，自己坐在床边脱了鞋袜，伸脚试了试水温，却烫了些，下不得脚，便踩着盆沿道：“水还有些烫，你再加勺凉水来。”
　　赵芾回头瞧了他一眼道：“烫些好，好解乏。”
　　青竹朝床上一倒，望着他的背影道：“那你快些来，一会儿水凉了。”
　　赵芾答应着，脱了幞头放在一边，顺手拿了梳子，走到青竹摆好的椅子前，也蹬了鞋袜，伸脚撩了撩水，稍有些烫，却已是能放下脚了，于是踢了踢青竹还搁在盆沿上的脚道：“下来吧，不烫了。”
　　青竹撑起身子，两脚伸进水里，却不肯老老实实地烫脚，一会儿在赵芾脚上踩几下，一会儿又用趾头去挠他的小腿。赵芾由得他闹，自取了束发的簪子，散了发，连日劳累，他只觉得连头皮都在痛，于是慢慢拿梳子一下下梳着。
　　青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一脸疲惫之色，甚觉心疼，待水凉了些，便用布巾擦了脚，取了条丝带来帮他将头发松松地系了。赵芾伸了个懒腰，倒在床上连根指头都不想动弹，只听得青竹出去倒了水，回来吹了灯，屋里立刻黑了下来。
　　青竹悉悉索索地脱了外衫，掀开被子与赵芾面对面地躺了下来，原想再和他说说话的，此番只好忍住了，只是往里挪了挪挨得紧了些，不一会儿便双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