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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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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道上跋涉数日,先过剑阁,再过葭萌、梓潼,待出了绵州,路便渐渐好走了,穿过汉州,连日的山道终于被一望无际的平原代替。众人快马加鞭,驰过北面的最后几个县镇,八月二十九中午,成都罗城灰色的城墙终于遥遥在望了。
阔别十余年再次踏上自己的封地,赵芾举目望着比之东京也不遑多让的高大城墙,只觉眼睛有些酸涩,于是连忙眨了几下眼掩饰过去,回头对青竹道:“你瞧城墙上面。”
“城墙上面?”青竹闻言抬头,只见城墙上一片草木扶苏,翠绿之中点缀着一团团的浅红粉白,煞是好看。
“那是什么花儿?真漂亮!”
“可不就是我送你的花儿么。”
“是芙蓉!”青竹惊喜地叫道,一面摸了摸一直戴在头上的那朵金箔花。城墙甚高,那花木远远地看不真切,清风徐徐,花枝随风而动,便像流动的彩云,又似泠泠江水中浣涤的锦缎,自是别处没有的风景,青竹驻马遥观了好一阵方叹道:“真好看!——这一路行来经过不少城池,为何只有成都在城上种花,这是什么道理?”
“这可说来话长了,”赵芾示意青竹带马前行,边走边说,“我大梁开国至今,国祚一百三十七年,梁前有宋,宋前唐——唐季之时,天下藩镇割据,剑南西川节度使孟知祥僭号,称帝王蜀,史称后蜀,定都于成都——可是一路走来你也看到了,成都不比剑阁、葭萌,毫无地势之险可守,为了巩固城防,孟知祥征发民伕二十万,在你现在看到的这道城墙外修筑了一道羊马城。孟知祥只当了半年皇帝便驾崩了,继位的是他的儿子孟昶,史称后主,后主命人在羊马城上种了许多芙蓉——”
“为什么呀?他为什么要种芙蓉呀?”青竹连声问道。
赵芾道:“你猜猜?”
青竹想了一会儿道:“他喜欢芙蓉?”
赵芾摇摇头:“成都多雨,羊马城为夯土而建,常被雨水冲刷难免有崩塌之虞,芙蓉根深,自可固土护城。”
“哦……”青竹应了一声,却难免有些失望,原以为这一城繁花背后总该有个动人的故事,却被想到竟是如此平淡无奇。
赵芾听出青竹语气中的失望,不禁微微一笑,道:“不过也有人说成都芙蓉的来历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青竹立刻又被勾起了好奇心。
“据说后主费贵妃花容月貌,能文善歌,极得宠爱,只因这费贵妃喜爱芙蓉,后主便令成都城中遍植芙蓉,连城墙上都种满了,以博美人欢心——青竹,这个故事可合你的意?”
青竹忙点头道:“这个可比刚才好多了。”
“你倒是个天生的痴情种子。”
“后来呢?那个美人是不是很高兴?”青竹追问道。
“高不高兴我不知道,只是君王重色轻社稷却是长久不了——后来宋军灭了后蜀,后主和家眷均被解至东京,那宋朝官家稀罕费氏美色,便鸩杀了后主,将美人据为己有……如今天子美人俱已化作尘土,只剩下这一城芙蓉,每年秋日里当真艳色无双。”赵芾讲完没听见青竹吭声,扭头一看,却见他耷拉了脑袋。
“不过是个故事而已,还把你听伤心了?”赵芾伸手抬起青竹下巴,见他眼中有些哀伤,又有些不解。
“你说的后主为她种了满城的芙蓉,他一定很喜欢她吧?”
“我想是吧。”
“那她跟了别人在一起,后主岂不是很伤心?她为什么不一直和他在一起呢?”青竹睁大眼睛认真地问道,“他伤心,难道她不会难过吗?”
赵芾本想说自古艰难惟一死,想说君王之爱倾国倾城,却也如过眼云烟般难测,想说死去元知万事空,自然不会舍不下也不会伤心,然而看着那双清澈的执着的双眼,这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强笑了一下道:“我知道若我是那后主,你是定然不会跟了别人的,对不对?”
“那是自然,我不会跟了别人,也不会让别人害你。”青竹定定地望着他说道。
“瞧你,不过是个故事,也这般认真,我跟你讲,回了成都便是到了我的地盘,谁也害不了我。”
两人一路说着话,过得清远桥,片刻间便到了成都城下。成都罗城共有八道城门,在众人面前的是北面的太玄门。太玄门连接着从永兴、秦凤入川的官道,若在平日里,定是商旅接踵,熙来攘往,现下城门虽开着,却鲜见行人往来,更有一队兵士在城门外守卫巡逻。
郑彦卿令手下持公文文书与守门兵士验看,这厢里向赵芾道:“一会儿进城后如何行事,还请殿下示下。”
赵芾抬头看看天色,估摸着大约午时刚过,于是答道:“天色尚早。李元凤兼着成都知府,节署应当还在城北,一会儿进得城去我们便就近找个地方落脚,晚些时候,你随我一起去见李元凤。”
话说众人进得城来,找了家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客栈住下。赵芾与青竹占了二楼西侧最好的一间房,两人在房中草草用了些午饭,青竹着实有些乏了,伸开手脚仰卧在床铺上,看着赵芾忙忙碌碌地要了热水来洗脸梳头,又换了一身青布衣衫,不由问道:“你还要出去么?”
“嗯,”赵芾一面系腰带一面答道,“时间还早,我去见见李元凤。”
“一个人去?”
“自然不是,现下郑彦卿肯会把的我一举一动都盯得紧紧的,更别说是去见李元凤这种大事了。”
青竹闻言立刻坐起身来:“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赵芾理了理身上衣衫,走到床边仍旧推了青竹躺下:“别紧张,进了成都就是到了我的地盘,便是官家一时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何况一个郑彦卿。再说,我这本来就是帮潘可久办事,断没有把他的人撇下的道理。”
青竹想了想道:“我总归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跟他们在一起。”
“李元凤跟我是一伙儿的,我哪里是一个人呢。”
“可你不是许久都没见过他了吗?还有,你不是说当初出事时他也不曾帮你吗?他怎么就跟你是一伙了?”青竹颇有些不依不饶。
赵芾心道这青竹真是越来越精明越来越不好哄了,只得耐心解释:“知人重在知心,纵使多年不见也不会生分。李元凤也有许多难处,能把蜀王府护得周全已属不易,京城水深难测,各方势力交错,凭他西南一路安抚使也实帮不了我更多,我又怎能求全责备?——你别担心,他断不会害我——你若有精神便可出去逛逛,往东门大慈寺去便有许多玩耍处。我大约得晚膳之后才回来,你可自去寻些好吃的,万春门内老张家的酒骨糟和糖豆粥都不错,玩过大慈寺便可顺道去尝尝,你定然喜欢的。”
青竹见他神态从容,便也不再坚持,只道:“你万事小心。”
赵芾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道:“我自然省得,何须青竹操心。”
话说郑彦卿赵芾二人自往安抚使司而去。李元凤节署就在太玄门内不远,朱壁高墙,门戟森严,数名军士配着器械守在门口,见二人走近,一名军校便立刻上前来询问。
二人虽以赵芾为首,此时他却不宜出面,只见郑彦卿迎上几步递过名帖道:“在下宝文阁学士、参知政事府潘大人中府中郑彦卿,求见李帅使,烦请节级通报!”
那军校也晓得利害,听得“参知政事”数字,当下不敢怠慢,双手接过名帖道:“烦请稍候”,便立刻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那军校便复出来,请了二人一道进去,一直引到正厅前,却见一人已在阶前相候,年龄约有五六十岁,鬓发微白,中等个子,身形瘦削,一身紫衫窄袍,收拾得极为修洁利落,见众人前来,抱拳朗声道:“诸位先生远来辛苦,未及远迎,还望见谅。”
郑彦卿已知这清瘦老者便是久掌西川的李元凤,连忙拜倒:“晚生郑彦卿,拜见帅使。”
赵芾也随他一起拜倒,只是没出声。
李元凤只当他是郑彦卿随从,并未多理会,只上前扶起郑彦卿道:“郑先生不必多礼。”目光从那随从身上划过时,只觉有些眼熟,待他站起身来,正欲多看一眼,却与他的目光碰个正着,见他微微朝自己一颔首。
李元凤大惊,但到底心机深沉,脸上并未带出分毫,心下急速盘算着二人来意,一面引着二人入厅内。
三人分宾主坐下,自有侍女上前奉茶,却听李元凤温言相问:“不知潘参政在京中可好?”
郑彦卿忙欠身答道:“参政甚好,令在下拜上帅使。参政常道自帅使乾贞22年离京赴蜀,便无人可与谈论书、易,每每长叹。”
李元凤笑着摆了摆手:“参政这是抬举老夫——老夫常年带兵,于学问上早就生疏了,且不说朝中若渊相公便是治书大家,难道参政幕中竟没有一二精于易理之人?何至于无人清谈?说笑了,说笑了!”
郑彦卿只觉李元凤话中似有深意,也不愿多纠缠,只得陪着笑了几声,却见李元凤端茶浅尝一口,随即挥退了侍女仆从,令人带上房门,正欲起身,赵芾已抢先上前拜下道:“老师……”尾音已是语带哽咽。
李元凤忙将他扶起,但有千言万语,只是哽在喉间,半晌方颤声道:“伯章,久违了。”伯章乃是赵芾之字,却甚少有人知道。
赵芾强抑心中激荡,搀了李元凤归座,自己方回椅上坐了,回视郑彦卿一眼,道:“学生此来乃是受了潘参政吩咐,且待了了参政的正事,再与老师叙旧。”
李元凤会意,遂转头向郑彦卿道:“汴京到此,千里迢迢,想来非有要事不敢劳烦先生受此鞍马之累,只是当下蜀中除了刘俊叛军,再无别的事能算要事了。”
“帅使料事如神。潘参政欲于蜀中事有所举措,然而参政担心自己未曾经历地方,难免有所阙失,故而遣在下前来请教于帅使。”说罢便取出一封信来,恭敬呈于李元凤:“这是参政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