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看百年未为足》wilhelm

33、第 33 章 赵芾笑了笑

　　赵芾笑了笑道：“执政词锋何必如此之利？现下只有你我二人，我也就和你照实说了，若是认真论起来，‘欺君’二字，我无论如何也是推不掉的。蜀中自古匪盗猖獗，其时赵芾不过是个愣头青，何德何能竟可剿平蜀中盗匪？”
　　潘可久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厘不清是何心情了，一方面自己打不赢的仗原来赵芾也不曾打赢，这大大安抚了他的自尊心，可另一方面，他本是存了寻求解决蜀中战事不利之道的心来的，哪知赵芾当初竟也是诈胡，顿时令他心中空空的有些无处着落。
　　“执政可知，这些年在西川猖獗的盗匪都是些什么人？”
　　“怎会不知？早年有青城茶农李虎啸聚山林，乾贞二十三年，殿下于郫县捕杀李虎，之后又招安其妻弟刘俊，永昌七年，刘俊降而复叛，手下多为永康军茶农茶贩。”
　　“不错，刘俊为何降而复叛，执政心中可有数？”
　　“还请殿下指教。”
　　“天下国家，本同一理。今有子弟耕织，终岁劳苦，少有粟帛，父兄悉取而靡荡之，稍不如意，则鞭笞酷虐，致死弗恤。于汝甘乎？”赵芾盯着潘可久，一字字念道。
　　“谁说的？”
　　“乾贞二十二年，李虎与其手下子弟在茶园的聚义盟誓之语。执政不曾听说过么？”
　　潘可久沉脸不语。
　　赵芾轻叹一声，道：“执政在朝堂里自然是说一不二，跟地方上却又隔了好几层，这些片言碎语不曾入耳倒也在情理之中，可当年我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时心中实在震撼。李虎家中世代茶农，家道殷实，衣食不愁，若不是被逼到无路可退怎会揭竿而起？自乾贞十三年朝廷下令茶叶专卖，禁止民间贩茶出境后，蜀中茶市日益萧条凋敝，断了无数茶农茶贩的生计，致使怨声载道，民意背离——蜀中之乱，五分需归于茶政之弊。”
　　潘可久肃然而坐，听赵芾娓娓道来。他做了十六年的京官，自以为手段谋略无人能及，可到底还是吃了不曾为政地方的亏。
　　见潘可久神色黯然，赵芾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又道：“执政不必如此。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赵芾当了三十年蜀人，自然对蜀地境况了解得透彻些。”
　　“可是，殿下，下官尚有一事不明——殿下捕杀李虎招安刘俊总是确有其事吧？难道那也能做得假？”潘可久追问道。
　　“那自然是真的——”
　　“若不曾被击败，刘俊为何受你招安？”潘可久步步紧逼，他的目的很明确——一场胜仗，先保全了自己的脸面，什么赋税茶政，那都是之后的事。
　　“执政莫急，执政冒险相见，赵芾自不会处处保留。方才说了那么多，也不过是想解释为何四川之匪不能剿。”
　　“可你当年不也一样剿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执政，我上表朝廷自称旗开得胜连战连捷，然而你可知道，我与盗匪交手大半年，却是屡战屡败，损兵折将，只不过报喜不报忧罢了。”
　　“这——”潘可久一时无言，心下暗忖一番，道：“找殿下所言，你的兵岂不是越打越少？那刘俊为何不乘胜攻城略地，凡而降了你？”
　　赵芾嘿嘿一笑，道：“执政没带过兵，不知道其中奥妙。乾贞二十二年二十三年，我三次在永康军、崇庆府征兵，均未上奏朝廷，既补充了兵源掩盖了战事失利，又抽走了地方上的青壮，使其难以作乱。至于战绩，那就更简单了，谁的人头不是人头？进山屠一个村子，什么都有了。”
　　潘可久听得目瞪口呆，嗫嚅片刻道：“你杀害无辜平民冒功？”
　　“冒功是不假，可那些人倒也未必是无辜。那些刁顽山民与盗匪沆瀣一气，平日里没少给他们供吃供穿，战事一起更是常常为其通风报信，处处与官兵做对，杀了便杀了，我说他们是盗匪，谁能说不是？”
　　潘可久到底是文人出身，听了这些话难免心惊，心道人说为将者须下得手，看来果然不假，不知谭儒卿在西川是否也是这般剿法，他上奏的那些数字又有几分是可信的。
　　赵芾仿佛看出了潘可久的疑虑，又道：“执政不必多虑，谭将军不至于像赵芾一般。”
　　“为何？”
　　“李元凤是我的心腹，哪怕我在西川把天都翻过来他也不会向朝廷说上只言片语，谭儒卿能行吗？只怕李元凤时时都放了只眼睛在他身上，单等他出点差错便要参他，他又怎敢私自征兵，怎敢杀人冒功？”
　　潘可久点点头，心知赵芾之言不假。
　　“这也是为什么我最后能胜，谭将军却不能。”
　　潘可久心下一凉，捉摸着赵芾说这话的意思，缓缓道：“既如此，下官愿向官家举荐殿下出任西川招安使，召回谭儒卿，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赵芾道：“执政不必如此试探。此次执政若能令我得出囹圄，赵芾允诺此生一不掌兵，二不参政，既让执政安心，也成全了自己。”
　　潘可久想辩白自己并无此心，却被赵芾止住，道：“执政不必多言。如今西川情势，便是赵芾去了也难以取胜。其一，当年盗匪虽然气焰高涨，却仍是主要在山区郊野活动，很少涉足城镇，城中百姓仍是心向朝廷，畏盗贼如恶鬼。乾贞二十三年，李虎强攻下郫县，折损甚众，屯兵于县城中休整，我带官兵前往相救，城中军民全力应合，于城中四处放火，打开城门放我军进城，李虎猝不及防，只得仓皇弃城往北逃窜十余里，终在郫河畔被我追上——平地里正面交战，盗匪并非官兵对手，此战李虎被杀于阵中，刘俊只带了几百人渡河逃回青城。如今刘俊匪军声势浩大，已攻陷蜀州，双流，新津，温江，数度威胁成都，在其老巢永康军更是经营多年，百姓归心，官兵在这些地方作战如入泥淖沼泽，焉有不败之理？其二，乾贞二十三年，我在青城招安刘俊，曾与其约定尽废茶叶专卖之法——执政不必惊讶——这也是我背着朝廷干的。那时我在西川可算说一不二，虽不能干预朝廷法度，可对治下茶贩私运茶叶出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令茶叶专卖法在西川名存实亡倒是不难。这一点，执政却难做到，若是免了西川茶叶专卖，那江、浙、淮南等路的应奉局要不要废，一碗水要不要端平？若真端平了，只怕朝廷财政又会入不敷出。执政如今的难处，远远超过赵芾当日的难处。”
　　潘可久良久不语，半晌方强笑道：“照殿下的话，潘某竟是毫无胜算？我就不信，尽一国之力竟不能扑灭一隅叛匪！谭儒卿不行，我从雁门关调韩玢回来率领禁军去西川，难道还不能叫那小小刘俊灰飞烟灭？！”
　　“执政这是意气之语，”赵芾摇摇头，“禁军调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自乾贞十七年梁夏签订子午岭之盟，两国已经十八年未有战事，如今夏国国力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国君正值壮年野心勃勃，边境岂可无人震慑？”他抬头望向潘可久：“西川局势崩坏，已成一碗祸水，执政再不收手只怕就来不及了。”
　　“可——西川之事，难道就这么放着不成？”
　　“既是祸水，引着流向别处也就是了。”赵芾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