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看百年未为足》wilhelm

32、第 32 章 坐在轿子上

　　坐在轿子上，潘可久还在不断回想昨日的会面，并力图从每一个细节中找出可疑之处。济世药铺原是家老店，如今的东家曾做过永宁郡王府的文书，后因受贿被辞退出王府，便盘下了这家药铺做经济。永昌四年，济世药铺抓出去的药吃死了城里一个做纸墨生意的——说起来其实是赤脚郎中开的虎狼药害人，原不关药铺的事，偏生伙计粗心把方子里的生地抓成了熟地，这下便推搪不过，苦主拿着没吃完的药将铺子告了，硬要药铺东家偿命。当时潘可久正在开封府尹任上，难得他天文地理算学岐黄都略通一点，状子递到跟前，拘了一干人等来一一问过，便知药铺并无大过，又看在是永宁郡王府出来的人面上，便拿些话唬了原告一通，一面发了布告通缉那早已逃之夭夭的庸医，一面让济世药铺拿了些银钱抚恤苦主，把一桩人命官司就此按下了事，那药铺东家自将潘可久视作救命恩人再生父母一般。
　　若有人顺着济世药铺往上查，最多查到永宁郡王，再到不了自己身上——从这个方面看，潘可久认为是安全的。再来就是赵芾——潘可久从来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昨晚见了一面，他对赵芾的诚意不再怀疑，可以说赵芾自知在自己面前很难做小动作，便索性把一切摊开了，卖什么货，要什么价，一切都放在了台面上，让他一览无余。潘可久很满意这种模式，所有的主动权都在自己手里，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私底下他还是觉得赵芾怕是有点被关傻了，他便是要价更高些自己也不会拒绝，结果他却只要求官家赦他早年之罪，放他回成都——这对潘可久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别的或许有困难，游说赵祺却是他的专长，只需找个体面堂皇的理由，让赵祺觉得没有犯着圣人三年无改父之道的教诲就成了.
　　不过赵芾的变化倒真是很大，跟以前那个锋芒毕露的蜀王完全是两个人了，潘可久和他相处时竟再也感觉不到一点压力，或许那个敢于谋划起兵逼宫的蜀王早已死在了阴暗的大宗正司监狱里吧，也好，省下了多少算计，只需专心对付赵礼一个就是了。
　　轿子晃晃悠悠，让一宿未眠的潘可久觉得格外疲倦，然而昨晚那些谈话还在脑海里盘旋，却让他无论如何也阖不上眼。

　　“四川之匪不能靠剿。”赵芾一开口便全盘否定了他的军事方针。
　　“匪盗不剿，感情殿下之前的战功都是靠绥靖？”潘可久立刻反唇相讥。战事不利，他无时无刻不在反省自思，也不是没想过征剿的大方针是不是有偏差，然而他很清楚，自己的目的是获得一场能将自己送上宰相宝座的军事胜利，而非消除盗匪对四川的威胁，只要能打胜一仗即可，至于以后如何，那并非他所关心的——所以征剿的基调不能变，否则无益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潘执政知不知道四川有句话，叫做‘砸烂上山’？”赵芾挑了挑眉，似乎潘可久的固执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怎讲？”
　　“成都是很平，可也很小，除去成都九县，西至青城，南至眉州，北至彭州，东至怀安，之外皆为崇山峻岭，渗沟急流，无论在成都犯了什么事，只要出了城，快马加鞭至多半天便能躲进山，官府能奈其何？——此所谓‘砸烂上山’。”说到这里赵芾略带轻嘲地笑了笑，“不过是一句乡野俚语，执政自然不知......不过，执政读过《南史》吧？记得萧渊猷是如何说蜀人的么？”
　　潘可久深通典籍，略一沉吟便道：“乐祸贪乱。”
　　“不错”赵芾立即接口道，“若非躲避之地易寻，蜀人怎会如此有恃无恐？无论杀人放火，横竖跑到山里当土匪就是了——山岭之间，若是官府派兵剿杀，人少不顶用，人多则粮草难以供给——我想这些时日来，谭将军定是深有此感吧？”
　　此话正戳到潘可久痛处，谭儒卿在西川深受地形之扰，数次合围都被匪盗逃了出去，凡而白白消耗了无数粮草。
　　见潘可久不说话，赵芾又道：“至于其中原因，还是罗深微说得透彻，蜀中积弊，实非一朝，想必执政自是清楚得很。”
　　潘可久秉持国政，哪能不清楚呢。成都府路乃是大梁最富庶的地区之一，除常赋外，又另设有“博易务”，令诸君课民织作，禁商民不得私市，日进上供，又倍常数，此外，还禁销茶叶出境，尽归于官府，使得蜀中百家为村，不过数家有食，穷迫之人，十有八九，束缚之使，旬有二三，又怎能不“乐祸贪乱”？
　　然而潘可久已是骑虎难下，再难都只有扛下去，当下冷笑一声道：“殿下休要说这些风凉话，当初殿下在蜀中剿匪，战绩报到京中，先帝御口亲赞为‘玁狁于襄，吾家之幸也’，难道都是在欺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