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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新年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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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万象升腾。
作为常州首富的冷府早已上上下下忙开了。管家冷原正在二门上指挥家丁们挂灯笼。院落里不时有端着时新瓜果的婢女进进出出,道儿两边一溜排的红梅争奇斗艳、花香四溢。门口停放的马车一字排开,如一条长龙逶迤街头;长子冷父优则在大厅接待前来拜年的宾客。
冷府的当家冷山闵此刻正在书房与一位特殊的宾客密谈,开谈前还特意紧闭门窗,检查了一番是否隔墙有耳。
“先台兄,您方才说京城出事了,究竟是什么事?”冷山闵语速急促,焦急之情油然而表。
赵先台再三环视,确保安全,才压着嗓门说:“常家被抄了!”
“此话当真?我与闻进兄同为常州故人,知他虽为文官出身,但这些年几度带兵出征,无往不利,立下过汗马功劳,正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怎么会 ……?”
“唉!可不是嘛!俗话说的好:官场如战场。也不知被谁参了一本,皇上的脸色说变就变,常家上上下下四五十口人一夜之间全成了刀下冤魂。这段日子正在追查同党呢!”
“先台兄的意思可是让小弟全家暂时避避风头?”
“正是这话。毕竟你们两家交情不浅,平日里一直有往来。”
“先台兄的好意小弟心领了,可是现下内人正值临盆,恐不宜迁徙。再说我自问行得正站得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没什么好怕的!何况我冷家五代经商,从不过问政事,这官场上的纷争哪里碍的着了!”
“山闵兄此言差矣。前些年的文字狱枉杀了多少文人?他们也都是洁身自好的人,偶然吟几句诗却招来杀身之祸,更冤的是甚至有不少连斗大的字都不识的人也被牵连在内。所以说朝廷办事从不讲个理字,山闵兄还是听我句话赶快离开常州吧!”
冷山闵握着笔似有千斤重,思绪一片杂乱,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或做什么,好一会儿才理出个头绪:“也罢,小弟先遣犬儿去乡下置块田产,尽快搬去就是了。另外向上修书一封,以表心迹才好。我可不能让后辈们永远过隐居生活从而记恨于我。”
赵先台见冷山闵仍是迂腐得执迷不悟,也只好点到为止,起身告退:“希望令侄将事情尽快办好。小弟就此拜别,山闵兄请留步。”
“让小弟送您至大门吧。”
“不必远送,在下的行踪还是不要太过张扬,这就告退。”
冷山闵望着赵先台离去的背影,心里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立刻派人将少爷叫进书房,把方才所知的情况复述一遍,吩咐他小心行事,并且立马动身。
冷父优今年只有十九,但作为长子也是目前唯一的儿子,他不得不学会分担父亲的忧愁。与大多数的富家子弟不同,并不仰仗父辈们挣下的若大家业沉迷于酒色;也不像他父亲,专精于商界,周旋于官场。他有自己一份傲气,寻求超脱于世的生活,父亲交待的任务正中他的下怀,离开常州,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父优派人去整理自己的行装,打点细软,自己先去母亲房中道别。忻红是山闵的继室,只比父优大六岁,是一位端庄、贤淑,典型的大家闺秀。门边一个总角模样的小丫头正蹲着煎药,看她一边扇着蒲扇,一边抹去熏出的泪水,竟有种说不出的可爱,看到公子过来,连忙为父优掀开厚厚的猩红毡门帘,一阵清甜的草药味扑鼻而来,丫头朝床边噘噘嘴,狡狯的笑容一闪而过。
一垂床幔阻隔了冒昧的视线,迎面的屋角里摆着一张红木花雕矮几,几上放着一只双耳开光薄胎青釉香炉,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几缕白烟袅袅而起,四壁除了纪处然的一幅《江边老叟》,再无别物。
父优走到床边,彷徨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揭开那缀满流苏的暗红色床幔,然而他的指尖才触到床幔,就被一只小手握住,父优浑身打了个颤,连忙反握住那手,即使隔着绒布,他依然能感到那手是何其小,何其柔软。
“优儿吗?”短短的三个字听在别人耳中犹如黄莺出谷,又充满了母性的慈爱,但落在父优耳中却格外的刺耳,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忻红并不期望回答,幽幽地说:“我的样子不好看,就这样好。”忻红明显地感到手被攥得更紧了,她似乎可以看到父优眉头纠结,一副想揍人的样子,但顾虑到身份,她只能压抑自己,将父优的手格开。
“母亲,孩儿这次远行恐需二月有余,在这种时刻无法陪伴在母亲身边,无法向您请安,孩儿心中实在有愧。”这是例行的礼数,父优说得极其苦涩。
“有你一分孝心,为娘已经很感激了……”父优应了一声,像是怕自己控制不住,飞似地逃出忻红的房间。
一个月后,冷府上下又是一阵慌乱。由于时局紧迫,忻红的体质本来就弱,隔三差五地要服药续命,今儿难免受些惊吓,又担心在外的儿子,这日却是早产了。冷山闵在房门外急得团团转,几个时辰过去了,除了忻红撕人心肺的喊叫屋里不见有任何动静。天正下着大雪,山闵顾不着抖去满身的雪片,只是焦急地注视着那扇门。
突然门开了,一个婢女走了出来。山闵立刻冲上前,拉住她的胳膊问:“怎么样?生了没有?”婢女摇了摇头,怯怯地退在一边。山闵再瞧她手中端的一盆血水,惊恐与气愤一并而来,朝着屋子大喊:“王妈,你究竟会不会接生?若保不得他们母子平安,我让你们全家陪葬!”
山闵正气急败坏地骂着,冷原走上前耳语几句,山闵的脸色立刻由绯红转为煞白,身子也变得站立不稳。“快,快吩咐备马车,收拾细软,从后门走!”山闵指挥下人的手都在颤抖,在冷原的搀扶下,总算挪到了花厅,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冷原一边为老爷捶背,一边在老爷模糊不清的指示下安排众人的行动。
“父优,父优呢?有谁去通知父优了?”
“老爷放心,小的已派人快马前去报信了。少爷那儿一直备着呢,过去就行,只是这天气,还有夫人……”
“我不管了!我今天一定要走!”山闵蓦地站起身,直往后院走去,冷原只得跟上。山闵边走边嘀咕:“不行,不行!那地方不经查,他们很快会追来的。冷原,我们得去四川,对,去四川。”山闵此时才明白乡下不是个避难的好去处,逃难得逃得越远越好,才想到四川有堂兄冷山闲在,便想先去投靠他们。
“老爷,令兄那儿怕也遭了牵连,去不得啊!”
“那、那去哪儿?”山闵拉着冷原的手,无助地问道。
“哐嘡”一声,门板裂成了两半,劲风卷着雪浪直涌而入,天际黑沉沉的云翳压得人胸口发闷。一盏暗淡的宫灯踩着积雪在风中摇曳,犹如孤魂飘荡……
“夫人。”
忻红避开冷原伸出的手,盈盈地施了个万福,虽然双眉紧锁、香汗淋漓,嘴角却透着一丝笑意:“爷,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冷山闵这才缓过神来,一把挽住忻红不便的身子,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外面的声响越益嘈杂,两列兵士执着明晃晃的火把齐刷刷地分立道路两边,将整个冷府包围得水泄不通。冷山闵才将忻红送入马车,就有一队官兵持刀闯入了□□。“你们哪儿也去不了!”为首的是一个黑脸汉子,一脸的狞笑,“都给我听着,把这府里所有的人都给我抓起来,凡是抵抗的一律格杀无论!”
所谓的抓无非是缓期执行,与死没有本质区别。这一道令下,立刻杀戒大开,四处传来哭泣、哀号与咒骂,官兵们一边杀人一边抢夺财物。山闵张着双臂挡在马车前,一柄冷剑直没入心,婴儿的初啼划破长空,为这血腥的屠杀平添一分凄美。官兵们挑开车门,见一产妇,大叫晦气,一刀捅了下去,红色,像一枝利箭射向苍天,又如玫瑰花瓣片片飘落……不幸中的万幸是,那刚出生的女婴没有哭,在母亲□□缩成一团,官兵们以为她早死了,才未补上一刀。
天际传来悠扬的童音:“圣女到,挡我路,皆非人……”声音似乎很远却平稳清晰。正当官兵们发愣时,一片黑影从众人身边掠过,所到之处灯火全息,官兵们全都闷吭一声倒在地上,空气中留有一股淡淡的白菊花香。稍一会儿,屋顶上突然出现一名女子,发出尖锐的笑声:“乐陀陀,我看你今天还笑得出来!”
随后到的是一个老头,背着个药箱疯疯癫癫的样子,吵嚷着:“不好玩,杀人放火有什么好玩的。”
“乐陀陀,你别装疯卖傻了,你们这些中土人士害得我有家归不了,我也要让你们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乐陀陀本不姓乐,只因整日笑口常开才蒙赐这个浑名。十六年前,乐某不满儿子用钱买官,欺压百姓,独自一人背了药箱四处行医,云游天下,竟捞得个神医的名号。这次为了追回落在秋少汝手里《天下无霜》的一部分,才追到这儿。《天下无霜》是一门极为辛辣的功夫,几乎招招致命,其创始人是这三百年来用剑第一人尉迟妙,为了向杀死爱妻尹无霜的人复仇而创。本来《天下无霜》已随尉迟大师长眠地下,半年前突然重现江湖,乐陀陀深知它的危害,必须赶在成为众人争夺目标前让它再次消失,不料失手让秋少汝抢去半部,一路追来她总是避开同乐陀陀正面交锋,不讲江湖信义,利用官府伤及众多无辜百姓。
乐陀陀摆出了架势要与秋少汝大战一场,突然一阵婴儿的啼哭打破了沉默,秋少汝劈手一掌,将整个车顶震飞,乐陀陀待要跟进,但女婴已经躺在了秋少汝的怀里。
“不要伤害孩子!”乐陀陀步步逼近,却又不敢贸然出手。
秋少汝冷笑一声:“那要看神医的表现了。”说着已跃开三丈之远。
乐陀陀欲追时,忽见椅上的女人动了一下,出于医生的本能,想把这个女人从鬼门关上就下来。这女人左胸心脏处挨了一刀,竟留一口气撑到现在,乐陀陀不禁敬佩她的意志力。检查才发现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也许正是母性的伟大,才是她支持下去,乐陀陀使出浑身节数救下孩子,对于母亲却无能为力了。
乐陀陀明白秋少汝固然可杀,但凭他一己之力恐制止不了她,再说他也不想卷入其中的官场是非,便带着那个出生的婴儿远走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