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瘸子》长腿李大哥

7、初识 傍晚，

　　傍晚，李幡把书包紧紧抱在身前钻上公交车，护住半杯珍珠奶茶。
　　“妈妈！妈妈！啊……”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孩子，突然蹦起来，去拽他妈妈的袖子。
　　身边一位年轻女性的手机被弹出来掉到地上，她心疼地捡起来，擦了擦沾上的土，没好气地挣动了一下胳膊，对孩子训道：“干嘛？有事快说！”
　　小孩果然安静下来，扁了扁嘴，好一会才嗫嚅着说：“我想喝奶茶。”
　　“喝什么奶茶喝奶茶，奶茶都不干净，喝了肚子就烂了。”
　　“……哦。”
　　李幡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孩子，对着他们咕咚吸了一大口。

　　“我回来了。”李幡站在门口换鞋，一边用手朝脸上扇风，她在门口站了好半天才等到王桂英来开门，身上好像多了俩蚊子叮的大包，在腿上不住地发痒。
　　王桂英应该刚洗过澡，头上裹着一块紫色的毛巾走出来开门，“锅里有菜。”她撂下一句话，从茶几底下掏出一盒面霜对着镜子擦起来。
　　“知道了。”李幡脱了鞋和外套，趿拉着大不少的拖鞋回屋把书包放了，出来准备盛菜。
　　锅里的醋溜白菜已经半凉，看得出来已经被盛出过一些了，不过为了保险，李幡还是向外喊了一句：“你吃多少？”
　　“我吃过了。”
　　李幡这才心安理得地打了半碗米饭，盖上白菜。
　　王桂英擦完了油，拉过垃圾篓开始剪指甲，伴随着咔咔的脆响，李幡感觉好像有一片碎指甲崩到胳膊上，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身子微微偏了一个角度，用肩膀挡住饭碗。
　　“看看。”王桂英突然甩过来两张硬纸，“给你报课了，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
　　李幡连纸上写了什么都还没看清，就听见王桂英式每日一训：“五千块钱！啊，有这么多钱我吃什么穿什么不行啊，现在都给你报班用了你不好好学习对得起我吗！”
　　不等李幡吱声，她一掌扇在桌子上，震得果盘都抖了三抖：“我在你身上投资了那么多钱，你得让我看到收益，知道吗？我现在天天省吃俭用供你上学，你就不能给我有点出息吗？啊！？”
　　最后那个声调让李幡烦躁不已，她几口扒完了饭，草草地应付着王桂英的斥责，这种程度的斥责已经称得上是家常便饭，听得人耳朵都起了茧子，用词老套逻辑还不通，可偏偏总能精准地抓住最令人忍无可忍的那个点，气得人直想上去给她一拳。李幡死死地扣着洗碗池里细小水流下的碗，力气大得仿佛要给瓷面上开个洞。
　　但生气归生气，家长的话还是要听的，因为不听也得听。
　　王桂英吵吵完了，走了，李幡嗯嗯应着带上房门，结束了她这一天最后一句话。
　　父亲李建军彻夜未归，李幡听着门外王桂英嘀嘀咕咕的咒骂入睡了。

　　次日早晨8点，李幡准时出现在课外班门口，满脸的生无可恋，也不知王桂英抽的什么疯，给她报了个理科生上的数理化。
　　能学明白就怪了。
　　她破罐子破摔地随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玩手机，一个被压得很靠下的对话框忽地弹出来：
　　－嘿，朋友，明天有没有时间？
　　－咱俩暑假都没见过面诶，明天中午约个饭？

　　她愣了一下，确实好久没联系了。这是她发小刘芸，虽说平时都不怎么联系了，但关系相当不错。
　　她走到楼道里，打通了家里的电话。
　　“干嘛？”听筒里传来王桂英不耐烦的声音。
　　“嘿嘿，妈，我明天下课以后能在外边儿吃午饭吗？”
　　“哟，行啊，长大了嫌弃你妈做饭不好吃了是吧。”王桂英的声音提高了。
　　“没没没，妈，那个——刘芸约我吃个饭，就一会儿！明天我直接拎着笛子包去隔壁街吃顿饭，完了就直接回来了。”李幡捂着嘴，对着电话满脸赔笑。
　　“明天别回来吃饭！”
　　电话挂了，李幡叹了口气，给刘芸回了个能去，慢吞吞地挪回座位。
　　8点20分，教室里差不多坐满，旁边坐上多了个毛寸男生。李幡冲他友好地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坐下，男生也回了一个微笑。
　　“大家好！”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人踩着铃声进来，保守估计得有一米八五的个，穿着普通但发型有些引人注目，戴着个镜框绿白相间的大片儿眼镜，总体来说有点儿像……阿童木？
　　阿童木把手里的东西摆整齐，环视教室一圈，看着下边的学生们，浑厚的嗓音震惊四座：“同学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宇文老师。”
　　什么玩意儿？
　　你是什么老师？？
　　怎么就语文老师了呢我上的数学课？？？
　　李幡懵了，旁边的毛寸一样目瞪口呆，唰一下抽出课程卡一顿猛看。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显然大家都有相同的疑惑。
　　“您是语文老师？”有前排的同学大胆发问。
　　“对，我是来教你们数学的，宇文老师。”阿童木一点儿没见生气，笑眯眯地答道。
　　轰地一下，学生堆又炸开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阿童木要一个解释。
　　阿童木转身，马克笔在白板上清晰的写下“宇文”两个大字，扣上笔帽指着字说：“看好了，我是宇文老师。”
　　全班顿时安静如鸡。
　　“好了自我介绍结束，上课。”

　　上午的课在昏昏欲睡中度过，意料之中的一点没听懂，又没好意思玩手机，一手掐大腿才强撑着没让自己睡过去。宇文老师倒也不含糊，下课铃响起的同时就开始飞快地收拾东西，一边喊再见一边飞也似的大步走，离开教室的时候铃都还没打完。
　　李幡用力眨了眨眼，随着大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出门找饭吃，马路对面有个吉野家，李幡在里边随意点了碗盖饭，站在旁边默默搓着自己的号码纸。
　　“诶，你微信里钱不够啊！”
　　李幡问声抬头一看，收银台前一个圆寸头慌张的举着手机。
　　嚯，同桌啊，李幡半晌才认出这是谁来，她脸盲得厉害，犯起病来六亲不认，平日里识人全靠声音，能认出这是她新同桌纯属头发显眼。
　　“呃，我这个……”他按了两下屏幕，发现真没钱，于是更加尴尬地拽住衣角，“对不起我不要了。”
　　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李幡低下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诶——那个，同学……”但是她的嗓子显然有自己的想法，“我先帮你垫上吧。”
　　“不用……我教室里有现钱。”圆寸显然愣了一下，摆手拒绝，但是架不住前台小妹手快，号码纸都递过来了，圆寸只好接着，再三保证自己马上就给。
　　“我加下你微信吧，先给你转一半，不然我不踏实。”
　　李幡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圆寸见她没说话，又接了一句：“你可以收完钱再把我删了。”
　　李幡不置可否，摁开手机递过去，收了钱，想了想还是没有当面删人。
　　“多谢你，同学，我叫鱼讯。”
　　两人端了饭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我是李幡。”
　　然后沉默地扒了半碗饭。

　　“那个…我看你上课一直在睡觉，我笔记可以给你抄，就当谢谢你了。”鱼讯突然说。
　　“哦不用，我本来就听不懂的，我是学文的。”
　　“那你怎么报这个班了？”
　　“我妈给报的呗。”李幡没有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那粒花生米，“估计是觉得这个课讲得多，让我多听点好做题。”
　　“可是理科好多东西你们学了也不考啊。”鱼讯喝着水惊奇道。
　　“我知道，但是我妈不知道啊，就算我告诉她不考也没用，我肯定张嘴就是胡说八道，学了哪有不考。”
　　“哦。”鱼讯不说话了。
　　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气氛有点尴尬，于是李幡主动化解道：“咱们那个宇文老师课还讲得挺好的，比我学校里的好，我们的数学课一直都跟k歌大会似的。”
　　“啊？你们唱歌老师不管吗？”
　　“老师带头唱的呀。”
　　“我天。”鱼讯半天没说话，“我们老师可不敢这么干，你们真厉害。”
　　“我们学校啊……不缺这种人，大名鼎鼎的《小苹果》，”李幡指指自己，“我们课间操。”
　　“五中的？”鱼讯突然笑起来，“哇，我早就想说了，你们这也太羞耻了吧！”
　　他一笑就停不下来，一手捂着嘴嘿嘿嘿地笑出声：“抱歉，咳，我看过你们的视频，一想起来就想笑。”
　　“是吧！”李幡也笑了，“校长钦定曲目，绝对带劲！”
　　鱼讯笑够了，摸着脸长舒了一口气：“你们学校真有意思，我们广二就特别严，天天那叫一个死板。”
　　“广二啊！那你成绩很好嘛！好学校自然比我们管的严啦。”李幡笑着，翘起大拇指指向自己，“不说你们，头两年《客官不可以》，这两年《小苹果》，普高里能干这么些个骚操作的，只此一家。”
　　末了，又做贼似地凑过去，轻声道：“而且我们有一项传统，每次开学，领操员必须是一个二百多斤的秃顶男人。”她一本正经道，“——校长。”
　　二人对视，不约而同地捂紧了口鼻，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