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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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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苍茫。
这是一个闷热的夜晚。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夏日的灼热,带着隐隐秋日的肃杀,穿越德瑞恕与烈北穆间草原的边界。
头戴暗色王冠的男人站在烈北穆低矮的城墙上,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猛虎盘踞在他的脚边。
这是烈北穆人独有的兽魂,在烈北穆是由索西斯大陆中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建立之时就流传下来了。男人和猛虎一同看着远处。两国边界上烈北穆村庄里滚滚的浓烟缓缓升起,而脚下的城市里充斥着腐败的死寂,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取而代之的是空中飘荡的草药残渣和白色的布匹。
男人锐利的目光和猛虎一同俯视着,他可以看见阴暗的无数小巷里躺在门板和裹尸布里的尸体,而近处路旁憔悴的妇人抱着孩子一步步向城外走去。
“他们都走了。”男人叹了口气,猛虎低吼一声。
“呵,你说那些贵族吗?他们可是最先离开的,我的老伙计。”男人低头抚摸了一下老虎。
风低语过他的耳际,可男人的心无法平静,战争即将到来前的紧张气氛和死亡的血腥气味凝滞在空气中,如同一张无形而紧绷的弦。即使是最微小的风吹草动……
“煜殿下。”那是一个女人冰凉的声音。
男人回头,女人的身形和容貌都隐藏在宽大的巫术斗篷间。那是位来自冰霜覆盖的极北之地的神秘女人,男人并不清楚她的身世背景,但他知道她已经为烈北穆王室效力多年。
“鼠疫的情况怎么样。”煜低声问,但即使他不问,此刻他的脚下一片狼藉的死城已经作出了回答。女人苍白的嘴唇勉强笑了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的国王。我们受牧神赐福的萨满正在夜以继日的制作毒药。”
“只要杀灭鼠患,隔离人群,鼠疫就会有所好转。而且毒药还可以……”女人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她的目光看向城市间伫立的天葬塔:“只要不再传染,现在的时刻无论付出一切代价都是微不足道的。”
“我们现在的水源依旧匮乏,
“丽·桑卓思。”煜厉声打断了女人,他脚边的猛虎弓起身子,低声咆哮着,后爪刨着地面,毛发间的黑色鳞片一张张竖起。
“殿下,现在是非常时刻。”
丽巫的面容在斗篷下的阴影里有些模糊,她不经意间低下头,一弯银色带着幽幽浅蓝的秀发从她斗篷的兜帽间泻下。
旷野的风扬起无数远方的沙粒,扑人脸庞。她和国王一同凝望着远方,陷入片刻沉默。
男人看向原野尽头弯弯曲曲的河流,其间还有德瑞恕的运河。在夕阳间渐渐暗沉的大地间,曲折的河水盛满落日最后的余晖,流光交错,波涛轻缓,宛若金河,宛若玉带。河水的尽头,是茂盛的山林和湖畔,半个世纪前那里还是郁郁葱葱的密林,如今修建了德瑞恕高大繁华的城邦,四周分布着大块大块的牧场,就连她也惊诧于德瑞恕的壮大和繁华。
“德瑞恕一直不敢向我们宣战,是因为我们猎神牧神的古老传承,我们的猛虎战士战无不胜,雄鹰战士百步穿杨。所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现在……“女人停顿片刻:“德瑞恕崇拜太阳神,是索西斯大陆最年轻的国家。而我们烈北穆虽然历史悠久,但是……受这样的天灾,而德瑞恕毗邻水源,国富力强。国王,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如此……”
“我不能这样做,我的尊严和荣耀不允许我这样做。”男人低声说,覆盖黑色鳞片的老虎在他脚边低低呜咽着。“我常常想起西莲娜,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天灾,那一年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如果我们归顺德瑞恕,他们会有办法。我不想看到这个城市在我眼前……就像我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我一样……“
“你知道的,丽巫,我想要的只是……西莲娜,还有那个孩子。“
男人转身,黑色的双眼里布满血丝。
丽巫是第一次有机会端详这个中年国王的面容,这个被称为法师王的男人。她想起他是怎么杀戮决断,在登王的台阶上一步步走来,他也会有软弱的时候?
夕阳最后的余晖仿佛留恋着他脚下的城墙,光影交错,分割出上方宫廷金色的余光和脚下烈北穆城的阴影。
远处天葬台上食腐的秃鹫发出一声凄厉的嗥叫,盘旋在血一般的残阳暮色中,主城里仅剩的护卫军在夕阳西下将白布包裹的尸体运向天葬塔。
“国王。”女人轻轻呼出一口冰冷的寒气,深蓝色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目光。
“这几年的干旱是德瑞恕所信奉的太阳神所做。那些平原人……信奉异端就是大罪……以牧神猎神之名,我没有听见国王您刚刚说的话,神也没有。而你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你的皇后。” 女人冰凉的声音在国王的耳畔响起,她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漠无表情,如同冰面。
簌簌风过,吹动男人的衣角和女人幽蓝色的长袍。
女人低下头沉默着,好像回想起了什么。
她苦笑着看向男人:“你忘了你的承诺吗?比死亡更残忍的是奴役。为了她,也为了烈北穆的子民。”她的目光仿佛投向遥远的过去。
男人怔了怔,身影顿了顿,他黑色的眼睛审视了丽巫片刻,却看不透她的神情。
他们身后,烈北穆宫廷间悬挂的帷幕随风飘荡,猎猎作响。
“抱歉,我失态了。”
“快走!跟紧点!”
暮色降临,荒风落日。
一列列衣衫褴褛的平民在两边全副武装的士兵的监视中蹒跚前进。长长的队伍延伸至视野尽头一座千疮百孔浓烟滚滚的小城。疲惫无力的人们踩在也许原来是房屋的废墟上,很多人甚至是赤脚,衣衫褴褛,艰难地挪着步。
人群之中,一个满脸乌黑烟尘的黑发少年低头跟随着众人的步伐。
远远的队伍尽头,婴儿的哭声隐隐传来。
“搞快点!没听到吗!”一个士兵粗嘎的声音传来,烬条件反射性地加快几步。他已经混入了难民潮中几周,他知道每当这个时候这些家伙总是要抽打几个走得慢或者看上去不顺眼的倒霉蛋。话音刚落。一道深色的鞭影从烬的耳畔闪过,烬知道自己不能躲闪,否则他们的怒吼会波及更多人。他只是微微侧身,粗大的鞭子宛如火辣辣的溪流顺着少年的手臂流淌至后背,疼痛如同烈日下的蜂群蛰伤着肌肤,在烬的耳旁嗡嗡作响。
烬默不作声地咬着牙,没有抬头,他可以感觉到鞭伤的地方迅速肿起。他身边几个蓬头垢面的家伙也被打中,他们干涸的声带嘶哑地惨叫着,而烬身边的一个小孩直接被打到眼冒金星,脚步一软,脑袋马上就要直直地向满是坚硬碎石的地面倒去。
烬的眸色深了深,拉住那个孩子。小孩的头无意间靠在烬的手臂上。烬没有说话,咬了一下因为干燥而皲裂的唇。透过衣服的裂口,烬看到鞭伤已经肿起,如同手臂上一条紫红色的蜈蚣,传导着电流和火焰般的灼热。
“利索点!”士兵头子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穿过一长排蹒跚前进的平民和街道两旁熊熊燃烧的平房,警惕地看着通往城镇的道路。
道路两旁的断壁残桓间零零星星是纵火后残存的余烬,空气里是木材燃烧后飘扬的粉尘和气味。仅剩的几面依然矗立的矮墙上,黑色的火焰灼痕历历在目,清晰可见,那显然是他们的杰作,士兵长抬起下巴满意地笑笑。
不知道这一次有多少收获。他在心里盘算着。
面前走过一群步履艰难的平民,“走快点!” 士兵长大吼,心里燃起一股恶气。
一想到回去还要面对神殿骑士之类的家伙例行公事的盘问,还要花钱疏/通关/系,士兵长神色阴沉下来。那些德瑞恕神殿骑士其实又有什么真本事。士兵长忿忿不平地想。不过是贵族靠钱一个个把自己不中用的后代送进去,成天趾高气扬的到处巡视。
想着,士兵长神色愈加不豫,面色难看起来。
自己拼死拼活的抢来的东西,还要贿/赂那些二世/祖,他的心里愈加冒火。
“快!快!快!你是不是不会赶畜/牲?” 士兵长拎起一个士兵的衣领。
“是、是是!知道了。”士兵从腰间取下鞭子,劈头盖脸地向难民们打去。
一阵阵哀号声从难民里传来。迟缓的队伍终于加快了步伐。
还是太慢了,那位大人恐怕…………
士兵长望向落幕时分德瑞恕荒漠的天色,太阳正渐渐隐没在地平线尽头的山峦。他的一只脚踩在一堆碎石上,通常的这个时候,德瑞恕和烈北穆边界的荒漠还是明亮的傍晚。但此刻,太阳已经吝啬地收起了自己的光芒。
他的太阳穴突突的跳起来,面色凝重。“怎么半天都没一个人来汇报一声?”他不爽地大吼道,踹了不远处一位发愣的哨兵一脚。他昂起头,挨个把站得松松垮垮的士兵修理了一顿。
身后的哨兵赶紧俯身将耳朵贴在地上,片刻后他起身:“我听见了马车声,可能是烈北穆援兵来了。大概十里外。”
他战战兢兢地看着士兵长。
“抓紧!除非你们想给劳/资再打一场!”士兵头子把手放在额上,向远方渐渐平息的滚滚硝烟望了望,粗重地大喊着。
士兵们也紧张起来,亮出兵器,推攘着战/乱中不知所措的平民,加速前进。
前方架起的木板连接着一艘大船,船停泊在岸边,河水混浊而湍急。
烬默不作声地看着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平民被全副武装的卫兵押入,他们深陷的眼窝仿佛是对战争无声的控诉。
不会太久的。我会……我会……终结这一切。
烬在难民的人潮中默默握拳,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预料到他们将作为奴/隶被运至远处的德瑞恕王国,但对烬而言,这正是他地目的地。他凝望着昏暗的地平线,脚步在干硬的地面缓缓跟随着众人的步伐,凝望着天际由橙红渐渐染上夜色的深沉,渐渐收敛了光芒。
那一瞬,烬突然看见了夕阳间飞过一只矫健的飞鸟。它在地平线的山巅之上盘旋,而后振翼飞向落日的方向。烬极目远望,而此刻太阳已经沉入远方视野的地面,天色已然暗淡下来,一颗颗晚星在瑰紫色的天幕下隐约可见。
烬还记得小时候熄灯睡觉时,父亲告诉怕黑的他,夜晚是白天的影子。于是他那时傻傻地问:假如追着太阳一直跑,这样就永远没有黑夜。
父亲只是笑,一旁织毛衣的母亲笑着说:“也许不能,因为你追不上啊,但至少你试过。”
此刻,烬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追逐到光明,但那里正是德瑞恕的方向。
迎着漫天风沙,烬坚定地一步步迈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