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轶事集闻》柒柒不似向前生

3、二 玉佩 小

　　小朋友心不甘情不愿的啃完了手里的粗粮，随后掩上了门。不怀好意的高温射线穿透了竹门的缝隙，斑斑点点的撒在屋子里，撒在叶景尧的侧脸上，而叶景尧就这么站着，朝着正前方的薛潜看，眼睛里藏着未知，还有薛潜人生中头一次感受到的，独属于生命的光辉。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幕一直定格在薛潜的心中。
　　“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聊一聊。”
　　“嗯？什么？”
　　“关于你。”叶景尧一边说着，一边朝薛潜招手，“来，坐这来。”
　　于是，薛潜迈着长腿侧坐在椅子上，叶景尧则走到书桌边，双手一撑坐在了桌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人，眯着眼睛道：“我不喜欢比我高的人 。”
　　“问吧。”
　　“昨晚我破例借你留宿一晚。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什么地界的妖魔鬼怪，你最好现在给我一个清楚明白的自我介绍，否则!”叶景尧嘴皮子终于还是说不动了，鼓鼓腮帮子，用沉默来代替自己的想法。
　　“姓薛名潜，住在山的另一边，一个叫离乡的村子，你可能不知道。然后呢，你还想知道什么？”叶景尧听到离乡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下，但这微妙的变化并没有被薛潜捕捉到。
　　“嗯……还有你昨天是怎么抢走我嘴边的五花肉的！”
　　“？”
　　“我是叫你交代你是怎么比我快一步发现那个地方的！”叶景尧不耐烦的解释道。
　　“我也没多大本事，那时候我恰巧在旁边看见你在挖什么，发现你这么执着，所以我换了个临近的地方试试，运气不错，还真找对地方了。”
　　“东西呢？你当我这是白吃白住的啊！！！真是叫人生气，抢了我的东西还在我这里骗吃骗喝，长那么高个子居然这么小气！”
　　“东西你就别想了。不过我也有想说的 ，现在我有两个提议，而且我可以保证我的提议会改变你的生活现状。第一，放弃你的这份行当，第二，跟我走。”
　　“你觉得可能吗？我们都是安土重迁的人，你居然叫我抛弃我生活了二十年，我的家族生活了上百年的地方跟你走？你还让我放弃我家四代人生存的本领？”
　　“当然不是只有提议，我也有我的诚意。首先，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银子以及部分战利品和你分享，作为生活来源。其次，我想，你不适合做这个。”
　　“这是一个可以改变你命运的宝贵机会，不是吗？我知道这不足以让你相信，所以我可以等，等一个属于你的答复，一个月的时间，我来证明我的诚意，但这也是你思考的期限。”薛潜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踩着光影出了门，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叶景尧的思绪中淡却。
　　叶景尧知道，薛潜说的没错，全部说到他心里去了。于他而言，这是一个悲伤的地方，一个充满着歧视，背叛和不公的不毛之地，有着灭族之痛。若是真的安土重迁，思念故土，他也不会搬到这个隐秘的角落里来，把记忆和坟墓藏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的确，这是一个改变他命运的好机会，他也对薛潜的人格有一定的信任。
　　再换个角度讲，他现在处于一穷二白的状态，就连最后一截蜡烛也在昨晚燃尽，更何况他已经没有更多的银子来买粮食了，薛潜的提议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及时雨。这个提议，值得他去思考。
　　这一天叶景尧难得的没有出门，拿着砍柴刀在家附近就地取材的砍了几根竹子，拖回屋子里做起了躺椅。傍晚时分，叶景尧看见不远处薛潜背着什么回来了。
　　“！！！这是上好的紫檀！”
　　“还挺识货。我瞧你昨晚睡的不安稳，就去把这宝贝榻子翻出来了。”叶景尧大概也猜到这宝贝是从“哪儿”翻出来的了，心里顿时瘆得慌，心想这人还真敢睡，可不一会心里却感觉痒痒的，这紫檀做的床榻可是真正的世家大族才用的起的，连老爹都没摸过这东西。
　　“这是湘红贵妃塌。做工的确精湛。”
　　叶景尧看着自己刚做好的躺椅，瞬间心情低落了半分。
　　原以为自己心灵手巧做的东西会为自己枯燥的生活增添几分惬意，看着这张床榻的时候还是立刻被打败了，没办法，就是这么“爱慕虚荣”。
　　薛潜把贵妃榻背到了清流边，用竹筒接了水冲洗，一边说:“明天你带我去集市吧，这一片我不熟，你想买的我会给你买。”
　　“不过你得教我些东西，我自小住山间野地 ，什么都不懂，还得麻烦你了。”
　　“你爹娘呢？不教你吗？”
　　“我没爹没娘，野生的。”薛潜看上去漫不经心的回答，却让叶景尧从中感受到了几分怨恨。
　　“好吧，以后我会每天晚上睡觉前教你。”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屋子这么小，放不下两张床？”
　　“所以你想跟我睡？”薛潜停下了手里的活，半蹲着朝叶景尧望去，看着他脸迅速涨红 ，还矢口否认，不愿直面自己的想法。
　　“那就好。我也可以放心睡觉了。”薛潜歪了外嘴角，留给叶景尧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气的叶景尧说不出话来。
　　叶景尧觉得，夜晚一定是最难熬的时分，因为现在他就觉得特别不舒服，这一次又又又失眠了，失眠的原因不是噩梦，而是心里痒痒，想想自己艰苦的生活条件，再想想旁边那个睡的那么甜美安稳，他就心里不平衡，发誓明天绝不会给薛潜省一分钱，要通通花光！
　　到夜半三更之时，屋子外开始下起了大雨，这阴晴不定的天气令人抓狂，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接水盆再一次派上了用处，雷声伴随着一次又一次闪烁的光亮亲临大地。
　　这一次，叶景尧蹑手蹑脚地起了床在感受到薛潜平稳的呼吸声后，他在薛潜身边紧挨着躺了下来，有了另一个人的温度，他睡了个好觉，睡前还提醒自己明早要早点起来，不能让薛潜发现自己偷偷摸摸的跟他睡，指不定自己会被笑话呢。
　　这一晚，他还是做梦了，梦见小时候雷雨天，父亲跟他睡在一起，还给他盖棉被的场景，再一次感受到了糙汉式的关爱。
　　可是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却看见正在穿衣裳的薛潜，身上还盖着件干净衣裳，一时间觉得有点尴尬，“薛潜……”，本该说的话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他解释不清楚。
　　“解释不了就别解释了，待会我想去拿点东西换银两，你一块去。”薛潜平静的看着他，就好像昨天没发生什么一样。
　　他捏了捏自己的手心里的衣服，站起身去打了盆凉水，所幸现在是夏季，路面马上就有了变干的趋势。
　　能在早晨洗一把冷水脸清醒一下果真是一件十分让人放松的事。洗完后，他把湿漉漉的毛巾拧了拧走进屋去，递给了薛潜。不久后，两人利索的出了门。
　　路上，叶景尧拐弯抹角的问起了薛潜的字，在得知他没有字的时候，表现出不一般的震惊。
　　“我知道我不该问你为什么没有字，但我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字，你也该有。像我，我爹给我取的，叫摇曳，从我的名字来的，说实话我爹取名字的本事还是挺好的。”叶景尧低头瞧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来越小。
　　“我爹娘没来得及给我取，你来吧。”
　　“啊？我？不行不行，这是跟随一个人一生的东西，不能这么随便，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瞧着小朋友连声拒绝，薛潜也沉默了。他融入这个世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也知道字对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但这个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有过去，但是这段过去没有存在的价值，因为他没有完整的人生，每一个守灵人都不知道死亡的意义是什么，出生的意义只有完成这份职责。就现在来说，叶景尧跟他分享的这十几天只是他人生中的千万分之一，多么短暂。如果用他有限的知识来比喻他的人生，那他就像一扇门，这扇石门被打造的意义就是固定在陵墓的一个角落，然后不再移动，对他来说，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有漫长的岁月。
　　“好吧，我想好了，叫风暖吧。”叶景尧感觉自己貌似看见薛潜笑了一下，只是表达开心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坏，心想着这家伙取名字根本不符合自己的性格，却不得不承认薛潜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叶景尧认定了这是为自己“出气”的好机会，想着这两天没少因为薛潜这个人乱了心思，他可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小朋友。
　　“哈哈哈看不出来啊潜仔，你居然这么柔情，这个字好，风暖，阿风……阿暖……呸呸呸，不能这么叫，果然还是仔仔好听！”瞧见薛潜逐渐面无表情的脸，叶景尧表示自己还不想死，就冲薛潜两只手就能扛起一张真材实料的床榻这件事，他觉得薛潜捏死自己不在话下，所以说了半个音节就把那个字堵了回去，满满的求生欲立刻展现了出来。
　　其实这个字一点都不好，暖，这个字跟薛潜格格不入，如果谁叫他阿暖，那感受到的必定是阵阵阴风，但是这给了薛潜归宿，他有存在的证明了。如果有人叫他阿风，，怕是得要脱层皮。
　　“走了，跟我去取东西。”薛潜加快脚步走进了一篇竹林，在厚厚的竹叶下，他慢慢挖出了前些日子自己事先埋在这里的陪葬品，他没有对叶景尧隐藏自己的金库地址。在叶景尧两眼放光的注视下，他从潮湿的土壤里翻出了两块玉佩来，这两块玉佩呈现出不凡的光泽，把他们放在一起可以拼出一只展开双翼的白鹤来，在那白翼之上又用大红袍加以点缀，看起来格外的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