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夜色已重, ...
-
夜色已重,灯红酒绿却不知晓疲倦。幸而如此,否则同我一样的无处可归者,就没了落脚的所在。确实是无处可归,董宅自不必说,老人院也不想回去。我这般落魄,不愿让老院长他们看见,只打了电话报平安。
忽然想到,大大世界,繁花似锦,哪一样不足以令人痴迷?偏我愚笨,千挑万选,竟是视情如命。奈何有情总被无情恼,真是可笑得紧。不,也不是全然无情。毕竟,敬业心中尚有我一席之地。非我托大,敬业不是屈就的人,若不是他对我也有那么些意思,又岂会同意与我结婚。然而,是我太过多情,同意跟愿意,一字之差,天上地下。错只错在,我先爱上他;错只错在,我爱他胜过他爱我。
莫笑我张口是爱,闭口是爱。我一生,也只爱三样:敬业,常佩,钱。最先爱钱,其次常佩,其次敬业。论分量,则最爱敬业,其次常佩,其次钱。敬业一向自信满满,这次,倒把自己看轻了。也不知是不是气极之下未曾深思熟虑。但愿如此,只恐怕……渺茫。其实,我又何尝不自信?却不敢断言敬业爱我!炽烈、纯粹、专注地爱我!
从酒吧里出来,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原以为找到一个可以留我一宿的方便处所,哪料也是个要打烊的地儿。我记得三年前,这里明明是彻夜狂欢的。不过,终究是三年前。我喝的并不多,只是不胜酒力。行家说,喝醉酒的人总是称自己没醉。我明明是醉了,却还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醉了,真不知我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古人云,举杯消愁愁更愁。大概也就如我这般。醉,只醉了身体,醉得脚步深深浅浅,连方位都探不准,却还知道倒地之前倒在了谁的怀抱。敬业,你来寻我吗?呵呵,还真是心有灵犀。只是……贪慕富贵的我,值得你来寻吗?
敬业把我扔进浴缸,冷,痉摩,反胃,吐,然后酒醒。然后被压倒,被撕咬,被贯穿。然后是疼。比第一次更疼,敬业炽热的呼吸仿佛怒火般烫得我体无完肤。我依旧忍着,也试图配合。我说过,只要他要,我便不会拒绝。敬业狂放,我婉转,天衣无缝,羡煞鸳鸯。谁又猜得到他刚与我签下离婚协议书?
三年前,也是这里。敬业第一次抱我。他是酒后乱性,我是欲拒还迎。其实本是周瑜打黄盖,却因我初次承欢,被他弄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倒叫敬业起了怜惜之意。事后,他意欲补偿我,我顺水推舟,毛遂自荐,要做他的“董夫人”。敬业要我做给他看,我便做给他看。呕心沥血,煞费苦心,做了好几笔大买卖,曲折辗转,终于赢得老爷子的默许。此后,出国,结婚,拿证,自始至终只有我与敬业二人,即便无人喝彩,哪怕连证人都是随便拉来的路人甲、路人乙,我亦春风满面。常佩替我心寒,我劝她不必杞人忧天,因为我爱他。能伴我所爱,又何憾之有?
怎奈,世事难料。
喧嚣过后,归于平静。敬业浑厚的嗓音低沉,“何小姐即将订婚,男方是世佳的公子。”
我惊得撑起身子,转变得也太快了吧?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说敬业乃终身所爱,今日便改弦易辙。刚喝了洋墨水回来的,可都是这般拿得起放得下?实在是奇。切莫说她自己不是不懂权衡的人,单是对她赏识有加的老爷子,也不会放任她如此急躁行事。总归不是内在的原因。呃……若不是内因,那便只可能是外因了。
我扫了敬业一眼,双眉微蹙,薄唇紧抿,独断独行得很。敬业还是老样子,处事雷厉风行,倒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迫得何小姐逃也似的去了。我是否该感激流涕?敬业他特意为我出手。我又是否该暗自庆幸,敬业他还在乎我。我只能笑,却是笑敬业不够坦白,也不够聪明。他以为他不明讲,我便不晓得是他在幕后运筹帷幄?他以为他告诉我何小姐不可能是障碍后,我便会欣喜若狂再回心转意?敬业,敬业,我何须回心转意?我一直爱你。我何曾把何小姐当回事儿?但,你又何时才能真正把我当回事儿?你太不懂我!
又听敬业道:“我伤你,我道歉。但你不该……”
前半句尚能接受,后半句哪还有一点道歉的意思?敬业,你也知道你伤了我?你明知我不是贪慕富贵的人!难怪你来寻我。然,伤了就是伤了,金疮药都于事无补,又何况是区区一句对不起?
至于不该之说,又何从讲起?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给他一份于三年前签署的离婚协议书?敬业他气我,气得……无法撇下我。强势的人大都如是,只能由他说不,不能由对方说不。什么强扭的瓜不甜,他们才不在乎,他们只在意自己的主控权。敬业不会轻易撇下我,当然也不是因为他爱我入骨非我不可,他只是满足于这种现状罢了。他爱男人,而我恰巧还合胃口。只要他不腻,这么维持一辈子,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之于敬业,就像牙刷一样不可或缺,但不会被视若珍宝,费心呵护。以往,我倒也不会斤斤计较,能日日伴他左右,已是畅怀,何曾七想八想。而今,是我贪得务多了。
平心而论,敬业做到这步田地,于他已是不易。他那么骄傲的人,纡尊降贵,给我解释,给我悔过的机会,给我回去的路,不计较我的所做所为,包括三年前的。亡羊补牢,他下足了功夫。想必他也认为自己付出了不少,所以根本没想到我会不改初衷,不收回离婚协议书。
敬业的脸乌云密布,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见。怕虽怕,但更多的是新鲜。只要他不再用那一千零一号的表情面对我,我就无所畏惧!我不怕他凶,只怕他不对我凶。他越凶我,越证明他在乎我,虽然我不是受虐狂,但也欣喜这粗鲁地重视。
我知道敬业他觉得我不识好歹,也知道他觉得我无理取闹,更知道他不会姑息我肆意妄为,不会任我为所欲为。但又何妨?我就是要这种效果。我要他知道,他指东我便不向西行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不是他的员工,也不再是他的伴侣,可谓毫无瓜葛了。事已至此,铁板钉钉。
敬业欺身上前,反扣住我的双手,逼得我无法动弹。我索性不抗拒了,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说,敬业,我爱你。敬业他每要我一次,我便对他说一次“我爱你”。以前不让他听见,是心有不甘。我爱他,情真意切,他却未曾对我表示过只字半语。莫说男人不擅言辞,我也是男人。难道,爱注定要比被爱伤神?
敬业不动声色,任我俯首于他怀中。半晌,才道:“回来。别再闹了。”
我一听此言,顿觉心酸,酸得胸口空空荡荡,只剩一线冰凉,从上而下。
“敬业,你做惯生意的 。公平交易,你懂不懂?我爱你,那你呢?”终究还是说了,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如此不顾颜面地索爱,我常玉何曾这般低三下四过!我要的爱,不是爱人主动给予的,而是我自己厚颜相索,要来的!我何以堪?敬业他不容我践踏他的自尊自傲,一旦触犯,不惜颠倒黑白地伤我。然,我的自尊自傲,他可曾放在心上?我固然爱他,但不会任自己爱得如此低微。我亦曾叱咤风云,笑傲江湖。
我恼,敬业更恼,说,“我对你,还不够?”用的是反问句。
诚然。自我伴他左右以来,他不曾拈花惹草,朝秦暮楚,足够忠诚。但,忠诚不等于爱,忠诚只需有责任感,爱是要用心的。何况,他只要我一人,也只是因为厌恶应付风花雪月罢了。何必美化本意?
敬业理直气壮得很,我实在无语。欲挣脱他的怀抱,却被束缚地更紧。
敬业怒不可遏,“你闹够了没?”
我又气又急,“不够,不够,一点儿都不够!”我爱你,如越鸟巢南;你爱我,似蜻蜓点水。哪里够?
敬业愣了一下。这般翻江倒海,有违我一贯地细水长流,他不奇怪才怪!他问我,“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怎样?我要干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问我?敬爱倒也罢了,敬业你为何也是如此?我要怎样?我能怎样?我只要你爱我!我说的还不够明白?你何曾这样糊涂?不,你不是糊涂,你只是不放在心上,不用心去揣摩。
“我要怎样,与你无关。”这一句话,很绝,绝得足以令敬业立即弃我而去。我太了解他,太清楚怎样刺激他。我不管,我累了。先容我休生养息,再从长计议吧。
敬业果然如我所料,一言不发,摔门而去。我说过,他不容我践踏他的自尊自傲。我昏昏沉沉地睡去,但觉一片黑色笼罩了天上人间。
手机铃声的狂轰乱炸将我从睡梦中惊醒,好不容易摸索到,却被纠缠的床单绊倒,来不及挽救,只能眼睁睁地见手机仿若踮着脚尖跳芭蕾的舞者般,旋转远去。趁此空档,我才想起,这个号码,我只告知常佩,然而显示的来电却是以国内的区号开头。莫非……这小妮子!当时不显山露水,原来是为了降低我的警觉,想必早已打算回国了吧。
我知常佩担心我,她一向鸡婆。尚未出国留学前,每日必念“三点经”,乃:多吃点,多穿点,小心点。不知情的只当她是我老婆,我倒觉得她更像我姥姥。对于这两样关系,常佩都是极唾弃的,她只要我是她哥,从她有记忆开始便如是的称呼。我知道常佩爱我,我亦爱她,如果我的人生中必须要有一位女性相伴,那必定是常佩无疑。惟有她,不会敦促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惟有她,不会厌恶我不爱蒲柳爱白杨。
只是……她的性子与我的却是南辕北辙。一想到这一点,我便觉头大。是了,常佩不会无缘无故回国,她尚有一年才毕业。此次杀将回来,定是因为粉色新闻的缘故,欲替我讨个公道。
连忙拣回手机,已是挂断。回电却无反应,只怕是公话机。再电至董宅,张妈听的,我问她常佩可曾去过,答曰不曾。一颗心定了定,却又听到,常小姐打电话来要了少爷公司的地址。呛得我不轻。速速穿戴整齐,直奔公司。常佩,常佩,敬业正被我惹得风生水起,你切莫撞到刀口上!
算来,我已有两年未曾踏足董氏,所幸人员变动不大,登堂入室于我尚不算难题。上得高层,秘书长林姐见我如见灭火器,直道:“常玉,常玉,快快快,救场如救火。常佩正在里面吵呢!”
不容我分说,便一把把我推进了董事长办公室。真是,怎么个个都是急性子!且让我喘口气也好啊。
常佩一见我,立马便拥了上来。美式作风勒得我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好在松手快,到底骨子里传统。我亦上上下下地打量常佩,依旧是小女子相貌大女子风范。没让薯条汉堡同化。
再看敬业,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我道:“敬业,常佩刚回国,莽莽撞撞地,你别见怪。”
正是给那小妮子台阶下,她还不晓得顺着往下爬,犟得很,“谁莽莽撞撞?”又道:“哥,他要铲平博爱。”
我一惊。怎么回事儿?关老人院什么事?
“我去找你,正碰上董氏律师跟老院长争执。说是已经收购博爱所在的土地,令博爱择日搬迁。”
多时不与敬业共事,我倒差点忘了敬业在商场上的阴鸷。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是我连累老院长他们了。且又误会常佩,还只当她在惹事生非。原来小妮子也成熟了,反倒是我逆水行舟,拘泥于旧。
我与敬业之间,不欲常佩掺和。软语相劝,请她让我单独跟敬业商讨。常佩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但也只说:“我在外面等你。”小妮子,真的稳重了。
待常佩出去,我才启齿。“敬业,你太过分。”实在是气,气他竟然使威逼的手段。
敬业不愧是商场猛将,字字圆滑,不露空隙,说,“博爱的所在,依傍岐山,天生好风水,若开发出来,自是招财进宝。想打主意的也不止我董氏。”
言外之意是,博爱乃商家必争之地,只不过董氏力压群雄,独占鳌头罢了。如此这般,与你常玉无关,切莫自视甚高,自做多情,以为冲冠一怒为蓝颜。
我反唇相讥,“博爱之与董氏,自是唾手可得。却不知为何按捺了三年?”
呵!早不争,晚不争,偏我惹恼了你,你就来争。掩耳盗铃,未免太不高明。我亦不会自做多情,但不可否认的是,事起于我。我知敬业此番,为的不是我,他为的,是他自己。他要我重新归依他的轨道,他要维持他的主控权。不惜拿博爱相威胁。
我不想与敬业绕圈子,直话直说更有助于问题的解决。“没用的,你已签过字了。”我指的是离婚协议书。然而,心虚得很。毕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敬业显然很了解自己的优势,胸有成竹,并不因我的坚持而软化。
事,已无转圜的余地。我只剩一声叹息。敬业他不给我选择,我只有另辟蹊径。敬业,你逼我的,我本不想成为你的对手。
于是,缓缓吐出:“敬业,你夺我保。鹿死谁手,尚不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