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的那只猫》大侄囡

6、如万里之远 柯舟舟呆呆

　　柯舟舟呆呆地看着伸手推人的柯母，小小的一个人被吓得直发抖，眼泪挂在眼眶愣是不敢让它掉下来。
　　或许她以前也见过这样恐怖的场面，只是那时她年纪太小，早已记不清了。
　　可是这时年纪尚小的她还不知道，比这样更为恐怖凶暴的场面，她将会在以后见证无数次。
　　她会由一个会害怕得直哭的小姑娘，长成一个厌烦这样的吵闹的姑娘，再然后，她会面无表情地麻木地看着那些闹剧在自己面前上演。
　　她甚至也没有想到过，有一日她也会成为闹剧中的主角，在别人面前上演着可笑的戏码。

　　“柯舟舟，你又迟到。我记得你们家就在学校附近，你看，其他村的同学都已经到了。”数学老师双手抱臂，脸色不太好看地看着柯舟舟。
　　柯舟舟紧张地用大拇指扣着自己的食指，“老师，以后我会快点的。”
　　“嗯，进去吧。”
　　听到老师松口，柯舟舟赶紧进教室坐好，拿出书笔抄着黑板上的数学题。她已经慢了同学很多了，她的数学也不大好。她抬头、低头奋力地抄着黑板上的题目。
　　中午刺眼的阳光跃进窗户，照在她的身上，她的手心微微汗湿，笔杆在她的手掌中滑动。柯舟舟掏出纸巾，擦干手心的汗后，又奋笔疾书起来。
　　其实，如果可以，她也想早点来学校。不用每天这样焦急地赶作业的进度，也不用每天中午看着那几乎已经没有学生的路而心中发慌，顾不得刚吃过饭后跑得微微发痛的肚子，继续向学校跑着。
　　可是她不能。
　　柯父在外做生意，很少在家吃饭。柯母在建筑工地上做活，中午不回家吃饭，所以家里一般是没有人做饭的。她中午放学回家后，要先赶快炒好自己的饭，又要快速吃好。她要在吃好饭后双手提着满满一大桶的猪食到猪圈去。
　　提不动只能慢慢地挪，双手青筋毕露，脸庞因用力而涨得发红。她挪啊挪，直至挪到猪圈门外。几乎是在猪食桶刚挪到门外时，猪圈里的猪听到动静、闻到食物的香味后便躁动起来。
　　她拿起门旁边的一根棍子，伸手打开猪圈门的锁。那些肥硕的猪站在门后拱着门，“哄哄”叫着，柯舟舟好不容易才推开了门。
　　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一头头肥硕的猪挤作一团，昂着头要往外跑。柯舟舟提不动猪食桶，只好一边用棍子抽打着猪，试图吓退它们，一边艰难地用长柄铲将桶里的猪食铲到猪圈里。
　　一铲又一铲，等猪食桶能提动的时候，她才提着桶跨进猪圈，在肥猪的推挤、踩脚下，费力地将剩余的猪食倒在猪槽里。
　　等喂好猪后，已经过了很久了。柯舟舟的身上已经被蹭到了许多猪食与猪屎。她只好进门打水清理了一番才赶紧跑着去学校。
　　这已经是很顺利的喂猪了。好几次，肥硕的猪冲出猪圈，拱倒了门外的柯舟舟，连带着拱倒了那桶满满的猪食。柯舟舟又气又急，顾不得被猪踩到后的疼，红着眼发了狠地将棍子抽打在肥猪的身上，将它们全都赶回猪圈，崩溃地流着眼泪收拾着地上的猪食。
　　她不想哭的，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哭，再加上刚刚的窘状，都让她感觉很丢脸。可是那喂猪的无力感，连日迟到的焦虑感，当然还有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柯母骂“懒、害人精”的委屈......万千思绪交杂在一起，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咬着下唇压抑地哭了起来。
　　等全部收拾清理好，柯舟舟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抹掉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拿上红领巾便向学校跑去。
　　那日她不用喂猪，也不用自己做饭，她早早地便走在了回学校的路上。她看见穿着白T恤、黑短裤，干净清爽的刘禹辰，他远远地走在前面，和同伴谈笑风生。
　　他那自信从容的样子让柯舟舟觉得很是局促，也很卑微。明明他就只离她几米远，她却感觉像是离了万米那么远。
　　不，他是天空中洁白的云，她只是地上黑黝黝的泥。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她的手微微发抖，胸口也闷闷的。即便他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也曾形影不离的小伙伴，柯舟舟在烈日的炙烤下，还是深刻而清楚地明白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差距。
　　她想起自己从不敢问柯母要东西，因为会被骂“费钱，只会吃只会用钱”，可是刘禹辰却能滑着滑板喝着饮料跟在刘父刘母身边，很自然地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想起家里的暖水瓶不知何时坏了，柯母骂她那难听的话，即便她解释说并不是她做的，她也不知道暖水瓶怎么坏的。“不是你还能是谁弄坏的，你不赚钱是真的不知道赚钱辛苦，小小年纪就会撒谎，以后谁会要你这个害人精。”
　　可刘禹辰呢？他在不小心摔碎了一个碗后，刘母会担心地把他拉到一边，“我来捡碎片，你人小会割伤手的。而且辰辰很厉害了，都会帮妈妈端碗了。”
　　她想起自己拿着成绩单去找柯母签名谢家长评价时，柯母会写下“柯舟舟就是个蠢蛋，是个笨蛋，还是个害人精，不会读书以后只能回家种田。” 而刘禹辰啊，他可以很骄傲地站在升旗台上，扬着大大的笑容，昂首挺胸，而身旁是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得一脸自豪的刘母。
　　她想......
　　或许她不止是与刘禹辰有差距，她与班上的女同学们同样有着巨大的不同。柯舟舟去过女同学家，看到女同学和自己的妈妈坐在沙发上玩跳棋。那温馨的一幕让柯舟舟觉得很是新奇，原来母女之间也不全是刻薄伤人的责骂，也不全是歇斯底里地辩解与叫屈。
　　她也曾想和自己的妈妈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聊那些争执，聊她在学校的生活，可时柯母总会不耐烦地打断她。
　　这让她觉得同柯母说这些，只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柯舟舟曾隐晦地问过女同学，“你妈妈会骂你害人精吗？”
　　女同学瞪大了眼，显然是被她的问题震惊到了。“怎么可能呢！这多难听啊，谁家的妈妈会这样骂自己的孩子啊。”
　　女同学眼睛一转，压低声音问道：“你妈妈这样骂你啊？”
　　柯舟舟心中一紧，扯起一个尴尬的笑，虚伪地说，“没有啊。怎么会呢？”
　　不过柯舟舟还是握紧了手，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她的眼睛有些红，“那你妈妈会因为你做错事而生气吗？她生气会怎样啊？”
　　“会啊。那天我出门玩到很晚才回家，我妈妈就生气了，罚我抄了无变课文呢。”
　　柯舟舟还不死心，“那你妈妈不会打你吗？”
　　“她都是做做样子的，她可舍不得。”
　　柯舟舟已经不止道自己还要再问些什么了。她的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什么都是不同的，当她逐渐长大，她会见识到很多与自己的家庭不同的东西，这将足以颠覆她以往的认知，甚至颠覆她的整个人生。
　　除却自己与其他人境遇的不同之外，她还发现并不是每对夫妻都像她的爸爸妈妈，永远在争执打架。就拿和她们家住一个院子的小叔小婶家来说，柯舟舟便从未见过小叔小婶起争执，更别提动手打架。
　　即便是柯母的朋友刘禹辰的母亲，尽管她的脾气有些火爆，也会在生气的时候骂刘父，但从不会口不择言，踩着刘父的尊严打骂。
　　柯舟舟的心很不平静，像是有虫子在里面咬。她懦弱地想哭，却又生生忍了下来，只是那垂下的脑袋，通红的眼眶还有那作业本上颤抖的手出卖了她的悲伤。

　　那天晚上，柯父披星戴月赶了回来。他身上有股很浓的汽油味，脸色憔悴，一副风尘仆仆很是疲倦的样子。
　　他提着一篮子杨梅进门，肩膀微微佝偻着，本来就不太高大的身子越发显得有些矮。见柯舟舟在洗脚，柯父笑眯眯地说道：“小舟舟有没有想爸爸啊？”
　　“嗯。”她不大好意思说“想”，急忙穿好鞋子站起来，“爸爸，你吃过饭没有啊？明天你还走吗？”
　　“我吃过了。今天和几个做生意的人一起去饭店吃的。”他把篮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呐，杨梅，赶快拿着吃。你们平日在家也吃不到什么好的东西，我见有人在卖杨梅便想着买点来给你们吃。”
　　柯父的笑很朴实，可柯舟舟却觉得十分心酸。他常常在外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却还时刻记挂着家里。
　　因为做生意，他有很严重的胃病，好几次疼得蜷缩在床上，额头冒冷汗。可是也只有她陪着柯父去打针，而柯母却在毫不关心地嘲讽着。“胃疼也是你的事。我早让你别做生意了，你以前开车出了多少事，我苦了那么多年才终于熬过来了。你现在又要开着车出去疯，赔那么多钱，谁都没有你蠢。”
　　柯舟舟不喜欢柯母这样说，这样的话语哪怕含有关心，但也会让人感觉很冷漠很不舒服。就像她生病去打针时，往往都是柯父带着她去，而柯母即便偶尔带她去了，也会一路用手掐着她，责怪她“费钱”。
　　柯舟舟的眼眶有些热，鼻子也有些不通气。她伸手拿起一颗还带着绿叶，红得发黑的杨梅，放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看，“这杨梅是红的诶。我以前吃的冰杨梅都是绿色的。”她把杨梅递给柯父，“爸爸，你吃。”
　　柯父笑着从口袋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那升腾起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脸，让他的脸在白炽灯下格外模糊。“我不要，你赶快吃。这个不能放太长时间，不然就烂掉了。我去叫你妹妹和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