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西北》安珀

5、海南

　　十二月的午夜，辨不出方位地理，但温暖湿润的风，带有海洋特有的微腥气息包围了周身。肌肤润泽，呼吸舒适。也知道，必是中国最南端的省份，常夏的海南到了。

　　酒店的前园便是与之融为一体、无边无际的自然风光。忍不住解开缚住的长发，仰起脸来任风温存吹拂，天是如洗的空阔碧蓝，沙滩细软，海水清透碧绿，白色的浪花一波一波涌来，轻摇长叶的椰子树婷婷而立，构成了绿与蓝宁静辽远的组合。而玫瑰红艳艳灼人的三角梅又平添了活泼和热烈。在这里，以蓝或绿为底色的夏威夷花花衬衫最是相宜，花哨而不俗艳，若是着冷色调的衣衫便似是在拒绝这热带海岸的风情。

　　热带的海风从南吹来，丰沛的雨水和温暖的气候孕生了种类丰富的植物，雍容肆意的绿了每一寸土地。北方温室中极尽人工的景致在这里随处可见，街头的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如同放大的盆景。庭院之内，绿萝丰盈茂盛的在半空拂动，芭蕉展开宽大碧绿的叶片。野外，胡椒缠在立柱上蔓生成一座座翠绿的小塔，华侨费尽千辛万苦自海外带回的橡胶苗已经成林。林立的椰树和秀巧的槟榔形貌相似，如同情侣，凤尾一般的叶片风情招摇。种植园中，褐色的咖啡豆结实累累，可可最是奇特，小小的花开在树干上，果实也是贴在树干上慢慢长大。

　　水果丰盛使人眼花缭乱。最普遍的椰子便分青椰、红椰、金椰三种，颜色形状不同，后者汁水愈加甜美。并不用携带什么矿泉水，干渴了，只到路边摊要一只椰子，三五个钱不等，老板操起大砍刀，三下五除二几下子剁开切口，椰汁四溅，捧到面前插上吸管，就是纯天然的上等饮料。（某家老板没等我反应，竟然用现代化的电钻给椰子打了两个洞，真是大煞风景！）嫩椰子肉如同凝脂，入口即化，老椰肉鲜香甜美，越嚼越得真味。木瓜、山竹、红毛丹、芭乐等在北方尚能得见，更多形色的珍异水果要不耻下问，“是什么？”“怎么吃？”老板们介绍了名色，削下一小片样品来请君品尝。甚么番荔枝、番菠萝、番石榴、人心果、鸡蛋果、百香果、长寿果……林林总总的放在囊中，一路上当零食吃着。特别的，是传说中的菠萝蜜。

　　那巨型的椭圆球形的水果外表粗糙，名字却几乎是一句神秘的咒语：“般若波罗蜜”，般若，梵语，当译为妙智慧，是比智慧还高的层次。波罗蜜，梵语，译为到彼岸。众生因有我执，故陷于烦恼之苦海。倘能从生死烦恼苦海，渡到不生不灭，清净安乐之地，即为到彼岸，脱离苦海。而以之为名的果实，该是多么神奇。学佛的台湾作家林清玄有一文特地讲到菠萝蜜的多种吃法，种子用粗海盐爆炒，心用来煮甜汤等等，过路的行者自然体会不到，只得来一串剥出的菠萝蜜肉，的确是“像把蜂蜜浇在起司上”一般的巨甜无比。波罗蜜，“拿来称呼一种水果，使人在吃的时候也容易沉入了新的境界，想到那遥远的彼岸是不是金黄色，而充满着石蜜与醒醐一样的芳香呢？”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菠萝蜜多……

　　晚间，一桌海鲜端上来，虾蟹鲍贝之属不多赘述，依然是清淡体现食物原味的烹调之法，吃的腹中舒服饱满。值得提到的是一道汤，名为“椰子盅”，又名“娘娘盅”、“江青盅”。据说当年江青来到海南，在院中散步时被树上落下的椰子砸中膝盖，十分疼痛。当然，她没有牛顿万有引力的科学发现，却大发雷霆，下令砍光海南的椰树。海南人心疼椰树，设法找到厨师，仿“冬瓜盅”制法，用新鲜椰子并其中汁水，配海南特产的文昌鸡等其他上等作料，精心炮制，炖出这道“椰子盅”。江青品尝后称赏不已，海南的椰子方才逃过一劫。而这道菜也就流传下来。的确是浓郁鲜香，微甜而不腻，口感丰富。

　　这个故事里当然有当权者的蛮横和百姓的智慧，而将地方风物和政治故事联系起来，的确是中国特色。昔年至赣，导游曾道：江西两座山，井冈山是□□‘阳山’，因为革命政权发源于此，历届领导人必来此地，以志本源；而‘庐山’是阴山，因政治家退休后大多来此置一别墅，享受清风明月。而海南的胜景“天涯海角”也不能免俗。

　　昔日，海南地处边陲，交通不便，经济落后，是黜落官员的流放地点。那时的失意之人仕途坎坷，心境荒凉，面临茫茫大海，顿生穷途末路之感。这样的政治色彩使领导人大都避讳此地，传说只有两位来过，赵姓的下台，胡姓的去世。又有一江姓的来此，题下“绝处逢生”四个字，反其意用之，结果尚好。而种种时事，都付与百姓笑谈。

　　只这碧海蓝天，潮涨潮落，南风微醺，远离了喧嚣忙乱，为现代都市中人向往。往日寂寥竟变作无数闲情逸致，悠悠然然，看一番星沉日出，听一段涛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