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念你的怀抱》佟梨

3、第二章

　　当顾简一回到酒店已是凌晨了，她将自己丢在那个黑暗又陌生的空间里面，坐在巨大的落地窗旁边，屈膝抱住自己的身体，祈望用蜷缩的姿势让自己冷得发抖的身体得到一丝温暖，而思绪则沉浸在多年前的寒冬晚上中，那个只属于顾简一和苏景钦的冬天。

　　天色暗沉沉的，寒风凛冽，刺骨的寒风似乎带着冰刀子似地往人的脸上割着，路旁的香樟树也无一幸免，被风吹得发出呜呜的声音。

　　顾简一穿着洗得褪色发白的校服伶仃的走在已经了了无人的校道上，背上的笨重的双肩包将瘦小的背板压得弯弯的，冻得通红的双手紧紧的抓着肩带，齐耳的短发掩住了白皙精致的脸庞，也盖住了眼中浓重的冷色。

　　她就像腐朽年迈的老人一样，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往常一般走过校门口旁边不起眼的小巷子，穿过一条地上满是垃圾，以及四处留下的口水的地面，再往前走一到两分钟，就能够看到一个破败的小区，老旧的楼层，常年失修的楼道扶手，间隙性发光的楼灯和那个一览无遗的“家”，她也就到家了。

　　顾简一低着头沿着小路的最边缘慢慢的走着，耳边的叫卖声渐渐的离她越来越远了，她停下机械的脚步，站在原地，舔了舔已经发白起皮的嘴唇，抬起了已经低得僵硬的脖子，在此刻这个黑暗的角落里面慢慢蹲下来，圈住了已经冻得僵硬的双脚和双腿。

　　因为她知道回家有的只有冰冷的房子，只有失聪奶奶等着自己，没有爸爸，更加没有妈妈？但是，今天是她十七岁的生日了呢！就差一年就要成年呢！尽管没有蛋糕，没有家人的陪伴，更加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但是还是要吹蜡烛许愿，不是吗？这是她长大一岁的奖励。

　　她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从书包中掏出了一个早餐没有吃的面包和一个打火机，将书包垫在地上坐了下来，她虔诚的点燃面包上面的一根牙签，微弱的火光映照在她过分惨白的脸上，眼中的火光跳跃着，原本黯淡死寂的眸子有了丝丝光亮，双手合十，慢慢闭上了眼睛。

　　过了会，顾简一张开了眼睛，轻声低哑着：“顾简一...十七岁生日快乐！”说完吹灭了巷子中的微光，慢慢陷入了冷寂。

　　突然一句闷哼声打破了寂静的暗夜，也让原本发呆的顾简一回过神来，她蹲在原地静静的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动静。

　　痞气的男声：“苏同学，我先前好声好气让你掏钱你不给，非要吃点苦头才----”

　　低沉温润的男声打断了，道：“垃圾——人渣——你们也配用我的钱...”悉悉索索一阵响声后，“撕拉--”的声音突兀的出现，“我就是撕掉，也不会给你们，哈哈哈哈....”刺耳的笑声便随着几个男声的打骂声在黑暗处响起。

　　顾简一原本黯淡的眸子渐渐有了些神采，但仍蹲在角落里面，并不打算上前，静静等着这突兀的声音安静下来，决定等他们走了之后再走。

　　等待片刻后，脚步声都已远去，一个拖沓，缓慢的脚步声也响起走了，顾简一扶着墙，缓缓站起又僵又麻的身体，缓了片刻后，背着书包，往刚刚“决斗”过的现场走去，准备回家。

　　脚下的些许血迹彰显刚刚的战况，并不打算久待的顾简一被一个发亮的物品吸引住了目光，她弯下腰查看：一个泪状的白玉，在血色的映衬下似乎越加晶莹。

　　顾简一拾了起来，竟然有些温热，“你在干什么？”一个阴冷的男声惊醒了顾简一，她急忙转过身，本应该离开的男生正直勾勾的盯着她，阴冷的眸子在暗沉的夜色中愈加清亮，像一只在夜中蛰伏的狼见到猎物准备一口咬死的眼神。

　　苏景钦，顾简一看着这个声名大噪，在老师和学生眼中神一般的人物，此刻嘴角的血迹也没有将身上那股矜贵的气质折损半分，她慢慢稳住了惊慌的心神，将手中的东西递了出去，并未言语。

　　温热的手指在顾简一的手中粗鲁的抓过那个白玉，紧紧的攥着它，顾简一收回有些刺痛的手心，目不斜视的在苏景钦的旁边走了过去。

　　苏景钦一个箭步移到顾简一的跟前，猝不及防的她没来得及停住脚步，身体撞入了一个带着清爽的柠檬味的温热怀抱里，这一情况让她有些愣住了。但是这瞬间的失神让男生凶狠的推攘下回过神来，背部在惯性下狠狠得被摔在墙上，疼痛感刺激着她的感官，皱起了眉头。

　　苏景钦倾身靠近，冷冽的眸子闪着寒光和顾简一对视着，片刻他忽然扯出一个温润的笑容，温声开口道：“同学，谢谢你帮我捡这个玉坠啊！”

　　顾简一看着笑得温润的苏景钦并没有因此感觉到轻松，相反觉得有些瘆人，她微微垂下眼睑，紧紧抓住了衣角，稳住声线，压低声音道：“不用谢！”不着痕迹的往旁边移动了些许，“同学，借过一下，我要回家了！”

　　偏过苏景钦抬脚准备往前走去，就在已经快走出黑暗的角落时，手臂被一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顾简一被迫转过身来，苏景钦柔声道：“同学，不管你今天看到了什么，麻烦忘记”并往顾简一的手中塞入一叠厚厚的纸币。

　　纸币尖锐的质感刮着顾简一冰冷的手心，她看着男生微扶着腹部离开的身影，心中的些许害怕被强大的羞辱和难受狠狠的攥住了，似乎这成为了一个导火索，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情绪在此刻被激发了出来。

　　故意激怒勒索者，故意挨打，不过也是一个承受痛苦的可怜人，为什么不能友善对待痛苦的她呢？难道她不配吗？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对她友好一点呢？明明一点就好的。

　　她用力的将手中的钞票撕碎着，狠狠的将它们全部扔在地上，用双脚蹂躏着脚下的碎片，身体因发怒而微微发抖，可心中的怒火并没有因此而熄灭，阴郁的反抗情绪的驱使下，她将背上的双肩包掼在地上，顺手捡着地上的石块朝苏景钦奔了过去。

　　负伤的苏景钦并未走多远，顾简一很快追了上去，她在离他一米远的位置，将手中的石块用力的朝苏景钦的后背掷去，石块与背部沉闷的撞击声和顾简一的心跳声正好产生了重合，发出闷哼而迅速苏景钦和顾简一的眼神对了个正着——猩红与冰冷久久盯着彼此.....

　　*

　　“轰隆--”沉闷的雷声将本就睡得不安稳的顾简一惊醒了，她困难睁开酸涩的眼睛，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蜷缩了一夜的身体如被打散了一般的难以使上力气，扶着窗户看着分不清时间的天色。

　　她抚着仍然疼痛的头，缓慢的移到了卫生间，看着镜子里：苍白如纸的脸色，大大的黑眼圈映着布满血丝的眼球，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活脱脱的一个从坟墓中爬出来的贞子

　　感冒了！

　　顾简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重新洗漱了一下，将一直随身带着的黑色口罩捂住了嘴鼻，准备出门买点感冒药。

　　可光是走到电梯口就已经花了很大的功夫，谢绝了过路人的问候和好意，她扶着冰冷的电梯壁，如刚上岸因缺水而大口呼吸，濒临死亡的鱼儿一样，急促的呼吸着，晕眩的头和发软直往下摊的腿，全靠她的手臂和意志支撑着。

　　她的手握的紧紧的，手指的指甲盖狠狠的嵌入了肉里面，痛意刺激着发麻的神经，她摇摇晃晃的走出了电梯，陡然一个趔趄让她强撑的意识散了，身体直直的往地面跌去，可意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相反是一股清冽的柠檬味包围住了她，一如那个人身上一样的味道，无意识的想要保留住这个味道，想要牢牢地抓住他。

　　当顾简一再次醒来时，入眼的是满眼的白色，旁边欢喜的惊呼声：“简简，万幸！你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

　　她静默了片刻，适应了眼前的情况，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轻声道：“没事，就是感冒了！”

　　沈染心疼的看着顾简一仍然苍白的面色，掖了掖被子，有些责怪的道：“还没事，都烧到39度，再晚点送来，脑子说不定都要烧坏了。”

　　顾简一因这夸张的说法笑出了声，安慰的道：“没事，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嘛！”话锋一转，正色问道：“对了，谁送我来医院的？我不是晕倒了吗？”

　　沈染怔忡，皱了皱眉头，随意解释道：“一个好心人，我已经感谢过人家，送走了”看着已经快到底却久久没到的护士决定去催一催。

　　顾简一挣扎着准备坐起来，“咦？”右手握着正一块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衫布块，这让顾简一有一丝疑惑，并不记得自己晕过去之前有把这个东西放在手中过啊？而且这明显被撕碎的边缘？

　　及时赶来的女护士和沈染让顾简一暂时收起了疑虑，由着护士干脆拔掉针管之后，沈染自然的将手中的保温盒放在了桌子上，说道：“喝点白粥‘，你很久没有进食了吧！”便将盒中的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倒了出来，递给了顾简一。

　　甜糯软和的小米粥让顾简一这才感觉到自己的饥饿感，不仅加快了进食的速度，便赞扬的说道：“小染，粥真好喝，你去哪买的吗？但是怎么会用保温盒装？”

　　沈染将已经空的碗装满，再次递还给了顾简一，解释道：“是我的助理去买点，我也不知道，你要想知道地方，我下次问问。”

　　顾简一摇摇头，咽下口中的粥，笑着道：“不用了，反正在这边也待不久。”

　　吃完粥，沈染被顾客的紧急电话叫去工作了，胃里的饱腹感催使着顾简一下床活动自己的身体，她慢慢穿过嘈杂的走廊，往花园处走去。

　　她坐在园中的长椅处，微风裹挟着丝丝缕缕的花香钻进了鼻子中，味淡却难以忽视，幸好是晚饭时刻，在园中活动的人并不多，揣进兜里的手细细的摸着手中的衬衣布块，仔细思索着，夕阳将顾简一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似乎有些形单影只。

　　可不远处的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靠在不远处的路灯旁，正用他那双惑人心神的桃花眼直直地看着顾简一，眼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墨色，未扎起的白色衬衫，更增添了一丝颓废之感，其中缺失的一块衣角格外扎眼。

　　一个身穿病服的小男孩跑了过来，坐在顾简一的长椅旁，他吃着口中的奶糖，含糊的对顾简一说道：“姐姐，你要吃糖吗？”

　　顾简一看着这个胖嘟嘟的小男孩，奶声奶气的问话，心都化了，她侧过头笑吟吟地道：“谢谢你，姐姐不吃哦！”伸手摸了摸小男孩柔软地头发，继续问道：“小朋友，你是生了什么病吗？”

　　小男孩拆着手中的奶糖，奶乎乎说道：“哪有生什么病，还不是舅舅...”话还未说完，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连手中已经剥掉外包装的奶糖掉了都没有意识到，转着圆溜溜的眼睛往四周看着，没有发现意想中的人，慢慢松了口气。

　　顾简一帮男孩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奶糖，有些遗憾的说道：“脏了，不能吃了。”便掏出兜中的卫生纸仔细包好，并没有发现男孩小动作，问道：“没有生病吗？那在医院干什么，大人不在身边吗？”

　　小男孩放下肉嘟嘟的小手，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颇为神气的道：“没事，我还有的是呢！”说完跳下了长椅，站在顾简一面前，自动忽略了自己无法圆的谎，笑嘻嘻的道：“姐姐，我看你这么漂亮，我决定将我自己保留很久很久的零食送给你。”小手在裤子裤子口袋里掏了掏，将一块黑色包装的巧克力塞进了顾简一的手中。

　　站在原地的小男孩并没有离开，而是抓耳挠腮似乎在想什么没有想起来，突然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低声恼怒的说道：“姜圆圆，你是不是笨，这都差点忘记了。”

　　顾简一看着自言自语“耍宝”的男孩，笑出了声，逗趣的问道：“姜圆圆同学，记起来要说什么了吗？”

　　小男孩下意识的答道：“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说完把手背在身后，正色道：“小姐姐，生病了就要乖乖吃药哦！如果觉得苦的话，吃块巧克力，那么一切都会慢慢幸福起来的。”

　　顾简一看着浑身圆滚滚，奶声奶气假装正经的小大人模样，忍住了想要笑出声的想法，心里暖烘烘的，柔声道：“好，姐姐会记得吃巧克力的，但是这块巧克力留给你吃好不好？”

　　小男孩看着准备伸手还巧克力的顾简一，快速的退了三步，软乎乎的说道：“送给你就是你的了，我走了”便转身准备走。

　　正在顾简一准备叫住姜圆圆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疑惑的道：“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叫姜圆圆...哎呀，不管了，但姐姐我的大名叫姜宇时，小名才叫姜圆圆。”便扭过身子，迈着胖乎乎的小短腿跑开了。

　　顾简一站在原地，看着被强行塞入的巧克力笑出了声，太可爱了吧！

　　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长期难以安然入睡，噩梦缠身，深陷黑暗，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上次这么轻松的笑是什么时候了。

　　哎呀，这感觉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