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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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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了一个孩子。
他叫累。
他是非常少见的,看得见【线】的人类。
仿佛是不成文的定律,自那位神明陨落后,每隔五十年就会有一两个看得见【线】的孩子出现。
不过即使是看得见,那纷乱杂糅的景象也只会是昙花一现,毕竟无数条红色丝线乱七八糟地交叠在一起的视觉效果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嘛,这可能和天赋有关吧。
累是我见过的第二有天赋的孩子。
……
当时的我远远没有如今这么虚弱,只要不接触太阳,备上充足的水就足够我在陆地上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妖怪的生命是很漫长的,整天无所事事未免太过无趣,而且我也不喜战斗,便多多少少学了些人类的知识。
“喂!水鬼!出来和我战斗!”
又来了,痴汉战斗狂。
“不要。”我挥手又加了一道水墙,确定这家伙一时半会打不破后继续钻研符咒,“要打架去找你挚友啊,别找我。”
“噗。”摇着蝙蝠扇的阴阳师眯着一双狭长的狐狸眼,见我抬头望来笑着摆摆手,“嘛,要是每个大妖都像水鬼小姐这么平和,京都的阴阳师可要少不少事了。”
“是吗。”我吹了吹符咒上未干的墨迹,“但这样的话,你们就失业了吧。”
不管阴阳师僵住的笑容,我收拾好符咒,微微欠身,“那么,妾身先告辞了。”
……
许多年过去了,我认识的妖怪与人,有的陷入沉睡,有的永远长眠,有的隐藏山林,总的来说,都与我渐行渐远。
我换了不少身份,从一个城镇走到下一个城镇,与人类共同生活了数百年,几乎要忘掉我为妖的身份。
直到那一天。
漂泊许久,我也学会了人类社会的生存方式,作为云游的医生暂住在那个名为“累”的孩子的家里。
他很乖巧,也不爱说话,也许是因为病痛的缘故,他本身的反应也比较迟钝,从来都是我俩跪坐在火炉旁,相对无言。
“姐姐,”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你有看见那些红色的线条吗?”
“有很多很多……”不等我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爸爸妈妈身上有,那些在外面玩的小朋友的身上也有……”
黑色短发的少年安安静静地跪坐在窗边,黑色的眸子倒映着漫天的飞雪,和玩耍的孩子们。
这孩子天生体弱,只能呆在家里,哪都不能去,甚至比起他的父母,作为医生的我呆在他身边的时间更久。
我惊讶于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惋惜于他被病痛折磨的身体。
他能长时间地看见【线】而不发疯,这份坚定而冷静的意志足以证明他的天赋。
但是……
若是不把握好度,这份闪光的品质可能就会变成偏执与冷酷了。
于是我认认真真地给他普及了一下什么叫【线】。
“那是‘缘’。”
“或者是‘羁绊’。”我顿了一下,说:“死后羁绊会将你们重新连接到一起。”
“是这样吗……”
“姐姐是神明吗?”累定定地看着我,“比如……缘结神一类的?”
“神明……我可不是什么神明啊。”最有天赋的那个孩子勉强获得了那位神明的部分神格,不过作为一个神明,混得也不怎么样就是了。
“顶多算是神明的眷属……不,”我笑道,“可能‘妖怪’这种称呼更适合我吧。”
小住一段时间后我告别了累和他的家人,重新踏上云游的道路。
没过几个月,我采摘草药时想起刚好离累的家不远,便打算顺路去探望一下他们。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累的父母躺在地上,大片的鲜血晕开,甚至渗入了地板。他们身上的【线】断得一干二净,想必是没救了。
累不在。
[我想要坚实的真诚]
[想要牢固的羁绊]
我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眼里的寂寥与渴望。
啊呀……
忘记告诉你了啊,累。
我们这种,能看得见【线】的,是看不见自己身上的【线】的啊……
……
很多年后的一天,我和参加恢复训练的少年剑士们聊天,得知他们斩杀了下弦五。
“不不不!”带着花札耳饰的少年红着脸连连摆手,“斩杀下弦五的是义勇师兄,我们顶多是拖延时间而已!”
“那也很了不起。”拥有直面下弦鬼的勇气与耐力,这孩子的潜力也许非常大。
我坐正了身子,“那么,请灶门君讲讲这次战斗经历吧。”
我早就跟他解释过我不宜外出的原因,所以他只是略微一沉思,就开始兴高采烈地讲了起来。
“唰!”“砰!”“噼里啪啦!”各种拟声词不断从他嘴里冒出,我听得津津有味,毕竟不是谁都能像灶门君一样讲得绘声绘色的。
啊,有画面感了。
“等等。”我突然打断他的话,“那个下弦五,叫累?”
“是啊。”他的神色悲伤起来,“虽然是鬼,却是个不幸的孩子呢。”
“我闻到了他身上渴望家人的味道。”
“但是,他最后一句话是‘原来姐姐没骗我啊’。”灶门疑惑地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也好……”我长叹了一口气。
“嗯?怎么了吗水鬼小姐?”
“不,没什么。”
“这孩子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