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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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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鹤——
在断峰崖上练了一个月的剑后,伊鹤听说了‘山谷小师叔’离开的消息。
她走的悄无声息,就连老药王都没有丝毫察觉,这怨不得任何人,她身上本就有忘生息露,若有心要离开,若旁人无意提防……她诚然是可以静悄悄离开的。
她早晚会走,伊鹤知道。
自封神草被带走的那一天起,万花谷就已不再是她心中原本的那个地方。
她原是无忧无虑,简简单单的一个小姑娘,若非他们每个人都在她心上重重刺了一剑,她又怎会舍得抛下所有独自离开?
年少时,伊鹤曾听人说,花草和人一样,对养育他们成长的土地,有着一份深沉的孺慕眷恋。
万花谷孕育她成人,是她深爱之地。
他们陪同她长大,算得上她深爱之人。
如今,深爱之地,成了伤她至深之地。
深爱之人,成了伤她至深之人。
她该有多么的痛彻心扉?
她曾不知何为恨,旁人辱她,欺她,她不往心里去,即便讨厌一个人,也只是悄悄让自己回避。
她是一株没有长刺的花,待这世间比旁人多了三分温存,四分心诚,却是他,迷晕了她,劝人背叛她,令人编造幻境欺骗她,诱她珍爱的朋友献上性命。
他为她编织了一场美梦,然后,当面撕得粉碎。
是他教会了她,何为恨!
听说,自她醒来后,不爱与人亲近,便是老药王也无法多同她靠近。
听说,那些送去给她的东西,她再没碰过半分,便是她曾最爱的灵果糖,也不过在床前冰冷躺过一日,没有讨得她半点欢喜。
黔驴技穷时,伊鹤也曾想,往后踏遍万水千山为她寻得无数糖果来,摆在她面前,讨她片刻心软与宽容,却原来,他尚未启程,所盼已成奢望。
从药王庐归来的弟子说,十年曾在她的房门外枯站一日,未得她只言片语。
练剑至疲时,他也想不顾一切去她门前问一问,问她是否恨他所为,因他而伤,不肯原谅?
他所修之剑,剑心所向,无畏无惧。
他在断峰崖,仗剑而武,足有一月,昼夜不停,然,剑在手中,心之所向,却怯然一败涂地。
她终是走了,带走了万花谷里几朵开得茂盛的栀子花。
那是她的亲人,和她长在同一株花枝上。
伊鹤停下剑来,望着万花谷的方向,忽然记起十年和雪衣一左一右陪伴在她身边的情景。
好奇怪,他明明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
……
——十年——
如果重来一次,他将作何选择?
十年知道,自己的选择不会改变。
他仍然会纵容白灼灼哄骗小七拿出封神草来,哪怕从此以后,小七不愿再看自己一眼……
后悔吗?后悔的。
只是后悔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后悔当初没有好好修行。
如果,他拥有和那个人一样的实力。
如果,他可以庇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如果是那样的话……便没有人能够强迫她做任何事……没有人可以,连自己也不行。
可是,没有如果……他终是没有护住她,反而,伤了她。
十年曾以为自己洒脱,不计生死,不计权重,不屑功成名就,平生只愿伴风听雨,栽花戏草,闲情潇洒度日。
他曾经的以为,仅一日之间,将以余生来悔。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十年想,他将拼尽全力成为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强大的自己。
即便无法强大到对抗风帝,至少也要强大到能够护她亡命天涯。
若是如此,他的小七,是不是无需再独自一人,不知飘向何方?
她去哪儿了呢?她不知道吧……
自她走后,风里再没有花香。
她大约越发会忘了他曾许下的誓言,他曾发誓,这一生都会在她身边保护她,照顾她。
如今看来,他的誓言,就像放屁一样。
他的姑娘,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心里,连喜欢都舍不得说出来惊扰的姑娘,使他为之欢喜,为之忧愁,为之牵肠挂肚的姑娘……是有多失望,才会连离开都不留下只言片语?
他的姑娘原本多情,连受伤的小鼠都会细心呵护,若非哀莫至于心死,又怎会逼自己学着绝情?怨不了她,是他亲手将她推入这样的境地,令她失望,令她痛苦,令她明白了什么叫背叛与失去……
是他,令她变成了一朵无根无萍,飘零的落花。
而他自己,往后大抵一样,再无归处可去。
……
——雪衣——
听说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就连鲛皇华梦都脱了下来,妥善放在药王庐那张小床上。
她是真的伤透了心吧?不然,怎会走得这般决然,好像明明白白要与他们一刀两断。
她走以后,她仍常去栀子花坞,花坞的主人不在了,留下两坛埋在红枫树下的酒,她挖出来一坛来,抱在怀里,坐在秋千上,一边晃荡一边喝。
喝到头晕时,总会想起从前那个跟在她身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她知道,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每每想到此处,便觉入喉的酒太烈,烈得呛人心肺,可,雪衣不悔。
她从不后悔将小七留在幻灭风影蝶制造出的幻境里,她只是难过,难过再也无法给那个伤心的小姑娘安慰。
所有人都说修行到后头,随着境界的提高,人会变得无情,这并非是一句空话,修行者很多都是无情的,雪衣以为自己应当也是无情,所以才抛弃了许多曾经那么在乎的东西。
她本可以一直无情下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
是那只小手抓住她,充满依赖的仰望着她的时候?还是那个小姑娘咿咿呀呀学说话,开口第一句叫出她名字的时候?
已经过去太久了,她早已记得不那么清楚。
如果有人问她,是命重要,还是伤心重要?
雪衣毫不犹豫就能答:命。
若再问,是小七重要,还是封神草重要?
她仍然毫不犹豫:小七。
一件事但凡需要做出选择便同样意味着需要做出放弃,从始至终,她都很清楚,跳过所有的选择,她要的结果只有一个——她要小七活着!哪怕是伤心的、孤独的、内疚的活着……
哪怕她永远不会原谅他们……
风帝打伤她以后,他们将她带去药王庐,她和十年曾守在那里陪伴她许久,他们看着她在梦里无助挣扎,彷徨不安,痛不欲生。
伊鹤抱剑守在窗外,却是连门都不敢进。
她明白伊鹤的心情,在小七醒来后,她也和伊鹤一样,不敢再出现在她面前。
伊鹤怕什么,她不清楚。
但,雪衣知道自己怕的是无法再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以往她看她时依赖的眼神。
她曾将她当作这世上最值得信任的人,她却亲手打碎了她赠予她的光芒。
雪衣一生中做过无数回选择,承受过无数次失去,只这一次她宁愿躲开,不看,不见,不念,仿佛如此,便可不那么鲜血淋漓。
她远远的听着有关于她的消息,他们说,自她醒来后,最常做的事就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呆。
雪衣常忍不住会想,若她永远只是一朵开在栀子花地里的娇弱花儿就好了,世间的诸多烦恼永远伤不了她,她只需要快乐的活着,自在且逍遥。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和十年便能得偿所愿,终其一生,守护在她身边,护她一世无恙,岁岁平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