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第二百七十四章 师徒谈话 ...
-
药堂里的煮茶炉子在添了一次水之后，又烧得噼啪作响，铜壶嘴吐出的白汽在空气中袅袅地散开，让人看着都觉得心绪宁静。
这样的环境，很适合聊天。
秦诗雅把最后的当归码进药柜抽屉里，拍了拍手上的药屑，随后在诊桌后面坐下来，顺手把桌上那本摊开的医案翻了一页。
巧巧干完了活计，坐在对面，心中有些紧张。不知道师傅单独叫她过来，是要说什么事。
“巧巧，你来我这里也有小半年了，平日里做事倒是细致。听说你大哥在京中开了一家百味楼，如今名气不小。”秦诗雅开口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话家常。
“我听来抓药的街坊提过几回，说楼里的东西别致，旁的地方吃不着。你大哥从前是跟谁学的手艺？”
师傅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是好奇吗？巧巧桌下的手捏住了衣角，面上镇定，心里却微微紧了一下。
她心绪流转，抬起头来的时候，面上已经带了一层浅浅的笑，语气也放得松快：“大哥的手艺也是拜了师傅的，从前在平州那边得过一位老厨子的指点，那老厨子是突然出现在平安镇，得到过我爹的帮助，后面见我们可怜，才收了我大哥为徒。”
这个说辞，也是大哥最开始和她解释时说的，虽然自己不是很相信，但也没有拆穿。
“学了一些手艺之后，大哥自己也经常在家琢磨，今天试这个明天试那个，折腾了好久，才赚了些银钱。”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把师傅面前的茶盏添了半盏热水。
“大哥自从被村里的大孩子欺负，休养了一段时间，醒了之后，他就闲不住了。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楼里好些东西都是他自己一点点试出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当然，真的居多。这样说出来，张巧巧也不怕有人去查证。
秦诗雅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方才在小丫头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和眼神，那感觉不像是作假。
只是没想到，姐姐姐夫在海上遇了难之后，这孩子能有如此奇遇。也算是姐父之前结了善缘，在天之灵也保佑着自家孩子。
哎……
张巧巧看着师傅好像在发呆，也没有出声打扰。
秦诗雅这边脑补完了之后，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才开口：“你们兄妹三个，从平州到京城，一路上不容易。”
巧巧跟着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说大哥的事，只是把话头往自己和盼盼身上引了引：“我跟弟弟倒是没吃什么苦头，大哥带着我们一起赚银子，这样才能读书，学习更多的知识。”
以前她一直觉得银子是最重要的，有了银子，就能吃饱饭，穿好衣。直到大哥愿意送她去书院读书，并且私下也会教她算术，一些简单的道理。她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比单纯的银子更重要的。
“我们之前一起在书院里上学，全是大哥一个人做生意挣的银钱。上回院试考过了，如今我和盼盼都有秀才的功名在身，所以我才识得这么多字。”说到这里，她又垂下了眼眸。
这么和人摊开了讲，她又深刻的意识到了，大哥对于她和盼盼，真的付出了很多。明明，当时挣的钱他也可以进入书院上学……
“什么？！你考上了秀才？”秦诗雅瞪大了双眼，差点一手锤在桌子上，满眼不可置信。
虽然当今世道女子读书已经不是稀奇事，尤其是在这京中，官宦世家的女儿都会请师傅到府上教习。
可是，在普通百姓家里，能舍得把家里的女儿送去上学的少之又少，更何况还要找到能收女学子的书院。
而且女子参与科考，考取功名，那简直是闻所未闻！不，以前是有的，可是……
看到师傅如此惊讶，张巧巧并不觉得奇怪。她当初在书院学习，就已经听过许多议论的话，只要是回到家里，在哥哥铺子上帮忙时，也会有叔伯阿哥打趣。
“你这小女娃子命好，多亏了你哥，舍得把你送去念书。”
“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大了连个夫家都找不到。”
这些酸言酸语，大哥听到了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她撑腰，“人学知识认字是为了明理，分辨是非，他日不受他人之陷害、蒙骗。”
“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同样为人，没什么不同。”
这一番话不深奥，可是后面再也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这些。
今日她也当着师傅的面，把这些话说了出来，并且信念坚定。
“是啊…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同样为人，没什么不同。”秦诗雅看着小丫头坚定的脸，只觉得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口破土而出。
她又何尝不是世人眼中那“离经叛道”的姑娘。方才，是她狭隘了。
“巧巧，你大哥是个好孩子，当时送你来的时候，也没有细见过面。如今听你这样说起，倒是让我好奇。”秦诗雅抬头，平复了一下情绪，随后看着她，笑容慈爱温和。
“大哥最近有点忙，每天早早出去，很晚才回来。师傅若是想见的话，下次他送我来之前，我可以同他说。”张巧巧没有察觉到眼前人有恶意，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于是她主动说道。
“好，好。”
又过了片刻，秦诗雅才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方才说的这些话都对，只是不要轻易的在外面提起。往后不管走到哪一步，别停下就是了。”
巧巧点了点头，看着师傅似乎有些疲劳的样子，于是主动站起来行了礼，转身离开。
她心里清楚，师傅方才问的那些话她答得半藏半露，但师傅也没有再追问。
把布包重新挎上肩，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秦诗雅一眼，秦诗雅还是坐在方才的位置，没有动，也没有看过来。
巧巧推开门出去，外头的冷风扑在脸上，她才发觉自己方才在屋里捏着的手，手心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大哥的事，往后还是少提。师傅日常待她再好，有些事也不是能往外说的。
药堂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秦诗雅听见门轴轻轻响了一下，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静了一会儿，随后又望着窗外出神。
这间药堂正好是在街口的拐角，侧窗外的街面上有人赶着骡车经过，声音很轻。
一个半大的小子带着两个更小的，从平州的一个小村，到镇上，再一路走到京城。开铺子，置办产业，再供妹妹弟弟念书……这中间得吃多少苦头，她不敢细想。
好不容易找到且恢复记忆的姐姐，回京的路上夜夜睡不安稳，她那时候还不明白大姐在不安什么。
如今听巧巧说了这些话，才觉得大姐心里怕是早就在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个孩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坐在诊桌后面，只觉得有些头疼，心里盘算着等下回去，该怎么和大姐说。
张小渔恢复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
巷口的几盏灯笼点起来的时候，不过才酉时过半，风从街面上扫过去，把灯笼吹得晃了几晃，在地上投下一圈忽大忽小的光。
他推门进院，斗篷随着他行动左摇右晃。正低头解着领口的系带，巧巧就从廊下迎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热奶茶。
“哥，你回来了。”她把茶递过去，等他接稳了才又开口，“我今日去药堂，师傅回来了。”
张小渔端着奶茶喝了两口，温度刚好，随即点了点头，往正屋走。
“这不是好事？你明日要回医馆吗？”
巧巧跟在他半步后面，摇了摇头，“不是。”
进了屋把门带上，等他在桌边坐下来才在他对面坐了，两只手搁在膝上，抿了一下嘴才接着说下去：“师傅今日回来，问了我好些家里的事，问大哥你的手艺是跟谁学的？咱们兄妹三个这些年在平州过得如何？我拣着能说的说了几句，说大哥得过一位沿海来的老厨子指点，旁的没多说。”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张小渔，眼里有些紧张，“哥，你之前认识秦师傅吗？”
突如其来打听他们家里的事？确实有点不太寻常。可是张小渔很确定自己带巧巧去拜师前，没有见过秦医女这个人。
心中虽然疑惑，但他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大约是有些意外：“没，不认识。”
看着巧巧还是没放心下来，他把奶茶放到桌上，轻声细语道：“秦医女是京中有名的医者，这一点随便打听就知道。她医术确实好，而且在京中女医里头算站稳了脚跟的，为人正派，阿泽才荐了她给你做师傅。我就在你拜师那回在药堂见过她一面，说了几句客套话，旁的没什么往来。”
“那就对了，我也觉得你们没见过几面。可是今日师傅突然问起，我总觉得她好像对大哥你格外上心，问完了还坐在诊桌后面出了好一会儿神。”张巧巧确信自己没有感觉错。
“她走之前说是要去处理家里急事，回来之后人看着还好，但总像是心里揣着什么事。”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拿不准，把交握的手指松开来，轻轻在膝上拍了一下。
“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她打听大哥的事，跟寻问家里情况不太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74章 第二百七十四章
，还差 